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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是一个工具，因为这个工具大部分都是套用在人的身上的，所以很大一部分时间，我们都会不自觉地把人当成工具。”苏令舟说，“我也是有不清醒的时候，就是那个弑亲案件，当时我觉得他的行为虽然有问题，但是在司法的程序上，他是可以被判无罪的，而我也是按照司法程序来为他辩护的，只不过当时我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很恶性的案件。”
对于苏令舟来说，少年弑亲案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唯独没有把自己当成人，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依附规则办事的工具而已。
少年弑亲案从规章制度来说，在程序上确实是能够有不被判死刑的条件，可是那个孩子，直到自己暴露在媒体面前的时候，都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当成一种犯罪，他说，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杀了父母。
可是就算是如此恶劣的行径，也因为他年龄不够大而从宽处理。
这算是苏令舟职业生涯里的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
唐栎甜这也是第一次听到苏令舟说这些，只觉得眼前的苏令舟很不真实，“你不要想太多了。”
“我没有想太多，我只是想和你说一说，我对你的感觉。”苏令舟说，“我曾经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是冷漠的，只看程序的。就算是那个孩子做出了那么恶劣的事情，事后也没有任何反悔的表现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正常，我那时候觉得只要做好我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可是遇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那样是不行的，至少作为一个人，他应该是要有悔过的心的。”
苏令舟似乎是想起那个孩子当时说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在案子结束之后，我有去看过他，我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预谋的，自己还未成年，等到他成年之后，就可以离开监狱，然后去往更广阔的天地，那个时候他要再做点什么事，这辈子来到人间也不亏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苏令舟偶尔会想起这个孩子，他露出一个狞笑，然后对着他说，就算他杀了父母，也会有无数人希望他活下来，这其中有他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就算他被关了十几二十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财产也还是他的，他才不怕。
就是清楚地认识到有了这样的退路，他才敢做那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正确的价值观，更不是正确的人生观，对于一个没有悔意的人，是不值得被原谅的。他不该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你是觉得你自己做错了吗？”唐栎甜看着苏令舟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便拍了拍他的手。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就算是当时，我也是觉得，那也只是法律和司法程序的问题。只是遇到了你以后，我才发现，我做错了，规则是为了人类更好的发展而设定的，不是为了包庇犯罪而设定的。当在当时的那个情景下，我只觉得这不过是规则出错了，并不是人的想法出错的了。”
唐栎甜愣了一下，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一样，如果是法律和司法程序出错了，那就是实实在在地把人当成了没有情感的工具，代表着人为司法而生。而正确的价值是，司法为人类而生。你懂我所说的吗？”
很多人在学法之后，就开始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机器，在他们的面前，似乎所有的人都能量化成工具。但事实上并不是那样的。
唐栎甜把苏令舟的话，在自己的脑子里转了几遍以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说，你当时认为的法律和司法程序出错了，并不是问题的本质，而是这个时代人心变了才是少年弑亲案的本质吗？”
苏令舟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才想着要推动法律的变革。”
推动法律的变革，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实情，要通过层层筛选。如果他作为一个推动的人，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的话，那这些事情永远得不到妥善的解决。
只有心中坚持自己的信念感，有作为人的底线，这才是推动事件发展的正确方法。
“可是，我觉得结果是对的就好，可以不用追求过程的。”唐栎甜看着苏令舟，并不是十分理解他的坚持。
“在我心里还是不一样。”苏令舟说完前面的那些话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唐栎甜。
唐栎甜不知道苏令舟想要说什么，所以只能也看着苏令舟。
好半晌之后，苏令舟才说，“唐栎甜，你是我的人间。”
“什么？”唐栎甜没有明白，苏令舟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你很美好。”苏令舟说，“就算你觉得你再怎么不好，对我来说，你也很美好。就算你的家庭对你来说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但对我来说，你也很美好。懂了吗？”
唐栎甜懵了，现在只会摇头，“不懂。你要不要说得更直白一点？”
这种级别的阅读理解，要她怎么能懂啊？
“我做过很多不符合社会大众认知的事情，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觉得我做的这一切是从哪里出发的，但是他们却能毫不留情地辱骂我，甚至是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或者人肉搜索，只有你会避开这些问题；我打过很多民事官司，大部分和你一样的人，但他们基本上不是崩溃了，就是在崩溃的路上，他们把所有可以拜托的人都当成了救命稻草，然后拼命得想抓住。这样的人见多了，我会自动把他们当成蝼蚁。但你的出现，让我觉得，就算是生活在一团乱的鸡毛蒜皮之中，也可以坚持自己的。所以我说，你是我的人间，你把我从不切实际的地方拉了下来，带我看人间。”
在以前，苏令舟基本上是站在神坛之上俯瞰众生的，他认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用人间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就是因为唐栎甜改变了他的观点。
或许唐栎甜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她压根就没有那么优秀，但是却不可否认的是，她就像是一株杂草一样，你看着好像不起眼，但是却能在不经意之间，开出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在狂风暴雨后，所有的花都凋零了，她却不会凋零，反而越挫越勇，释放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在与风雨叫嚣着。
就像是之前遇到全网网暴的时候，就像是现在她被爸妈如此道德绑架的时候。她都能清楚地认识这个世界，甚至是认识自己，她看着好像胆小怯懦，但是却是因为看懂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所以才退后。
她像个超凡脱俗的人的同时，又是个世俗中的人，从她的视角里看过去，世界自有规章制度，她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进行反抗，这就是她呀，一个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人。
“你是我的人间，所以你不要觉得你有多不好。也不要觉得别人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在我眼中，你无可替代。”
苏令舟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感情，但唐栎甜不再不懂，而是觉得有些许感动——他好像就是那个理解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