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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郡王府。
老王妃一拍案几，指着女儿便骂，“你这个做娘的，竟然糊涂成这样，姐儿的好事都被你耽搁了，叫我骂你什么好？”
平阳郡主心中委屈，却不也分辩一句，只垂着头道：“母亲骂的是，此事，是我大意了，谁能想到江家看中的竟然是个疯子。”
“也是你心慈手软。换了我，这样一个祸害早就弄死她了，偏你还留着。”
平阳郡主强自压抑着不甘，道：“一个疯子，哪配女儿出手。”
“可现在她的疯病好了。”老郡王妃怒道：“来抢你女儿的婚事了！”
“……”平阳郡主被骂得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玉燕见状，忙哀声道：“外祖母，这事也怪不得母亲。那疯子自打疯病好了后，便和往常不一样了。”
老王妃眼中怒意一闪而过，“哪里不一样？”
郑玉燕想了想，道：“我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比两个庶出的都好上几分，一言一行极有教养。看似无心之举，偏偏瞧着又不像是无心。”
经女儿一提醒，平阳郡主似乎也想以了什么。
在江南时，这个疯子是圆是遍就捏在她的手里，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
入京后，先是十万两嫁妆银子，再到江家莫名其妙的宠爱……
如今她这个嫡母早已拿捏不住了，这变化也太快了！
老王妃声音冷然，道：“不管哪里不一样，江府她是一定不能嫁的。”
老王爷千方百计为府里人留的一条后路，怎么能让她给挡住了。
“可是祖母，万一江家偏要求娶她呢？”郑玉燕眼珠微动。
“那就怪不得老身心狠手辣。”老王妃冷笑连连。
郑玉燕心中一松，拿起帕子掩住了嘴角的狠厉之色。
慕晚珂，那个男人只有我才能嫁。
门被重重的踢开。
江弘文铁青着脸走进来，眉宇间带着怒气，二话不说，一拳砸向梨花木小几。
“周煜霖，你他娘的想做什么？”胸口隐隐泛痛，可见那一脚踢得极重。
他江七爷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周煜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面前的新沏的茶盅。
“弘文啊，一味的退守也不是办法，咱们该适时的往前进一进了。他在里头呆的时间，够长的了。”
今儿要不是他聪明，把慕晚珂的身世露了出来，博取了父皇的宽心，结果将不堪设想。
江弘文听出这话里有几分深意，袍子一掀坐下来，拨弄着茶盅的盖碗。
“也要能进呢。像从前那样进一步，退三步，有什么用。”
“如今不一样了，咱们有银子，有人手，有些事情，可以拼一拼。”
江弘文未曾料到，他竟然这么直白的说出口，失声唤道：“亭林？”
周煜霖迎上他的目光，拿扇子的手不由的紧了紧，“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太子妃她……快不行了。”
“啪！”一声脆响，茶盅应声而碎，江弘文身子轻轻颤着，脸上一片死灰。
“她……”仅仅是一个字，却透着浓浓的悲凉和凄楚。
周煜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阵的疼痛，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说，是为了你好，怕你忍不住。”
江弘文紧紧握住双手，用力的指节开始泛白。心仿佛被人狠狠的撕开了一样，支离破碎。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周煜霖的胸口，厉声道：“为什么不早说。”
周煜霖嘴角发苦，道：“说了又如何？”
“我去求慕晚珂。”
“灯枯油尽，你以为我没有派人去吗？”
江弘文颓然松手，目光呆呆的不知看向何处。
她是亭林的长嫂，是他敬重的人，亭林不会见死不救。
“弘文啊，他们在里头呆了六年，不见天日，每一日都极为漫长，这样的日子够了。”
江弘文连连后退数步，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没错，她在里面呆了六年，而他却在外面守了六年。
六年了，他已然忘记自己是怎么一日日熬过来的，只知道一颗心从来都揪作一团，没有舒展的时候。
而这一刻，他深深后悔了。早知道她熬不过六年，他就应该……
江弘文苦笑连连。
他应该如何？他应该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远远的看着，如同许多年前一样。
“说吧，要我如何做？”
周煜霖握着拳头，淡淡一笑，“应下慕府这门亲事。”
“什么？”江弘文大吃一惊，下意识的摸向屁股，那一脚的痛意仍在。
周煜霖对慕晚珂暗生情愫，自己一旦应下这门亲事，慕晚珂就只能嫁给她，这样一来……
江弘文不敢往下深想。
周煜霖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嘴角泛起苦笑，“我又何尝愿意？”
那个女人是他势在必得的，然而和这件事情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楚。所以他不愿意错失良机。
“亭林，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周煜霖深吸一口气，把两个茶盅放在一起，指了指道：“摆在咱们面前的，是两个敌人。咱们以一敌二，胜数太少，唯有一一击破。”
江弘文眉头一紧，眼中迸出光芒。
周煜霖拿掉一个茶盅，又道：“一个茶盅，以我们的本事，胜负难定，倘若我们暗下联合另一个呢？”
“你的意思是，联手其中一个，先干掉另一个，再反过头来……”
“聪明。所以我要你应下这门婚事。”周煜霖眸色深深。
“这是为何？”江弘文不解。
“很简单，就像世人以为的那样，江家向老二伸出了橄榄枝，咱们站了队。而父皇却只以为是老祖宗乱点鸳鸯谱。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煜霖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殷红如血的美酒映着他俊美的面孔，然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却冰冷到极致的。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能瞒天过海，然暗下却能悄无声息的打破平衡的机会。
江弘文和慕晚珂的亲事，就是他要的机会。
江弘文也是聪明人，他很快明白这事的妙处所在。
它就像一把伞，遮住了皇帝高高在上的目光，而伞下却另有乾坤。
江弘文心头一惊，“这么说来，咱们先对付的人，是贤王？”
“恰恰相反！”周煜霖冷笑两声，“我头一个要对付的人，便是二哥！”
此言一出，江弘文差点忍不住跳出来，这……太了乎他的意外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实力最强，因为当年之事，他的嫌隙最大，也因为我答应过她，把慕家连根拔起。”
江弘文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一脸震惊。
这人，果然是只老狐狸啊！
夜暮一点点降临，像一张织了密密的网，悄无声息的撒落人间。
紫藤花开得正艳，叶翠花茂，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幽香。
霍子语背手站在紫藤前，久立不动。
龚汉明风尘仆仆走来，“霍统领，人我已经查探清楚了。”
“哦，”霍子语声音淡淡，转身长袍一撂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坐下说吧。”
“慕晚珂，年方十四，慕家二房嫡出的小姐，从小痴傻，偶尔疯癫。八岁那年，生母梅氏死。”
“如何死？”霍子语追问。
龚汉明抬了抬眼睛，道：“名面上是病死，实则是被慕家毒死。”
“毒死？”霍子语咬牙。
龚汉明点头。“梅氏身死，她自此便被慕家冷落，安置在府中的小院里，身边只有杜嬷嬷与玛瑙贴身侍候。去年夏，她咬伤贤王后，就被慕家扔到了庄上自生自灭。后来有一晚，从高处摔下，命在旦夕。”
霍子语握在背后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龚汉明未曾发现，自顾自道：“忠仆杜嬷嬷拿出梅氏生前留下的十万两银子，求了江南名医金神医，才救回一命，并且治好了她的疯病。年前，她随慕府入京，因梅家的原因，入了江府老祖宗的眼，老祖宗怜她小小年纪，身世可怜，常命人接进府里小住。”
霍子语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龚汉明踌躇片刻，道：“旁的倒也没什么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今儿有桩事情，有几分蹊跷。”
“细细说来。”
龚汉明道：“今日江家派人过府接六小姐，正好被我瞧见，她并没有往江府去，而是去了城北的一处宅子，直到下午，才将将离去。”
“那宅子是哪个府邸的？”
“石家别院？”霍子语瞳孔瞬间紧缩，握紧了拳头，道：“可是石家大爷进了京？”
龚汉明惊讶道：“霍统领如何知道石家大爷进了京？”
霍子语苦笑，“你只说是，或不是。”
“确实是。我打听了下，原是定国公五十大寿，石家大爷进京贺寿，带着妻小住在时家别院里。”
“她与她……素来要好！”霍子语低声呢喃。
“啊……霍统领你说什么，什么她和她？”龚汉明没听清楚。
“没什么……”霍子语一凛，摆摆手道：“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在慕府转了两日，下人都说六小姐除了江家来接，极少出府。对了，今日江家派了媒人去慕府，想为江七爷求娶六小姐。”
霍子语眸光一闪，脸上未有多少波澜。
江家的老祖宗，果然是个性情中人。当年只要梅家长女为她诊脉，如今光明正大的照拂晚辈，对旁人异样的目光熟视无睹。
“霍统领，还要再跟着吗？”
霍子语想了想，道：“不必了。派人去英国公府，把这个消息透给世子爷，也好让他死了心。”
“好！”
“替我在京中买些上好的铺子，田产，都记在六小姐的名下，将来给她添妆。”
龚汉明一惊，脱口而出道：“子语。”
“她们都能顾着，我总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就按我说的去做。”
霍子语静静的看着紫藤花，目光迷离而又忧伤，脸上却依旧平静。
龚汉明一肚子的话，咬牙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