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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郡公夫人徐氏,东海徐氏女,行十二,有殊色,为人柔顺,贤妻之范。
郡公赴儋州,夫人相随,彼时,成婚不过数月,儋州疾苦,夫人亦无二话。
郡公为官几十载,夫人持家甚严,子女皆有风骨,家眷慎行,为建康典范。
郡公薨,夫人悲伤不能自已,然家事操劳,夫人忍痛,强作镇定。
弘光八年,夫人随郡公而逝,年七十。”
——《虞史·烈女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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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雰走的那天,正是八月桂花飘香之时。
彼时,满是银发的徐雰正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赏着天上的圆月。
花好月圆本是好景象,可她一想起,如今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心里就久不能平静。
她的郎君阮衡,已经走了三年了。
两个人是少年夫妻,扶持着彼此已经走了大半生,即使阮衡已经走了三年了,徐雰仍旧有些不能适应。
她总觉得,她回头看一看,她的三郎就还是坐在廊下,噙着笑看她。
她的三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清隽的少年郎了,头发花白,脸上还爬了皱纹。
可这些在徐雰眼里,都显得异常可爱。
白发可爱,皱纹可爱,微微佝偻的身子也可爱。
她初初认识三郎的时候,他可是个不苟言笑的冰坨子,仿佛与他说两句话就得去他半条命。
她那时候还很怕他,见了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岁月长久,连冷冰冰的三郎也被岁月温暖,到老时反而成了个乐呵呵的老头子。
然而她一回头,廊下并没有人,她的三郎,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了。
徐雰闭了闭眼,眼角的沟壑里忽然有了些水色。
徐雰的耳畔上还挂着个老物件,那是当年的那对明月珰。
几十年过去了,这明月珰依旧泛着些漂亮的光泽,仿佛并没怎么受到岁月侵袭似的。
徐雰这一闭眼,就有些睁不开了,眼皮沉重,仿佛掀起来都要有无穷力气一般。
仿佛是知道即将发生些什么似的,徐雰努力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希望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看起来是从容的。
然而她好像还是学不会从从容容,这几十年在孩子们面前装得倒好,可到了三郎面前,她还是那个莽莽撞撞似乎总要摔跟头的小女郎。
徐雰觉得自己好像要摔到地上了,可之后,她就再没什么知觉了。
她想,她的三郎这一辈子好像搀了她无数次,只是这一次,他再搀不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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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雰第一次见阮衡,是在她嫂嫂阿兄的婚宴上。
萧国公世子的婚宴自然是要大操大办的,建康城中但凡是有点儿身份的人都出席了那一场婚宴。
那日,她陪着刚认识的杨家女郎去净手,在附近等着的时候无意撞到了成安公主和阮衡的“私会”。
她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动一动就有可能被成安公主和阮衡发现,于是就只能躲在原地,借着桂花树隐藏身型,希望那两人什么都没看到。
而那日,是她第一次见到阮衡。
平心而论,阮衡的皮相的确出色,然而与出色皮相相对的,是他异常冰冷的语气。
徐雰偷偷蹲在桂花树后,只听得成安公主声声如泣,诉说着自己对阮衡多年的爱意。
徐雰一个旁观者,看着成安公主秀丽的面庞,心想着,若她是个儿郎,恐怕拒绝不了这样的温柔哭诉。
美人落泪,真是我见犹怜,就是本没有情意,这样多年的欢喜和出众的面容,也是极能打动一般人的。
然而阮衡并不是一般人。
他听着成安公主的哭诉,先是一句未言,似乎是要等着对方说完的意思。
见成安公主说的差不多了,阮衡才道出了句“殿下说完了么”。
而后跟着的,便是一长串拒绝的话:“是阿徽的贴身婢女松落来对臣说阿徽在后院出了点儿事,于是臣才来了此处。
臣并未想到能在此处遇到殿下,臣也从未对殿下生过别样心思。
希望殿下莫要在臣身上白费功夫了。”
藏在暗处的徐雰简直要惊呆了,她根本没想到阮衡会拒绝,她更是万万没想到,阮衡会用这样严厉的话拒绝成安公主。
这摆明了就是说,若不是殿下你买通了我妹妹的贴身婢女诓我来,我是绝对不会来的。
这简直是直接在打成安公主的脸,这阮家三郎可真的太凶了。
成安公主最后伤心的哭着离开了,徐雰也被迫蹲在桂花树后看了这一场大戏,顺便还在心里评价,这阮三郎真是个冷情冷性的,日后哪家小娘子嫁了这人,只怕是要遭殃。
那个时候的徐雰并不晓得,日后“遭殃”了的那个小娘子,就是她自己。
蹲在桂花树后的徐雰也没料到,阮衡这样快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虽说他是个文官,但他也曾习武,比往常的普通人更容易察觉到异常。
“这位小娘子,你看够了没有?”徐雰听见,阮衡这样对她说。
徐雰有点儿尴尬,她并非故意去偷听别人的这些私密,但这次是真的无意撞上了,也是百口莫辩的。
她偷偷摸摸在桂花树下蹲了那么久,一直都没有被发现。
本以为等阮衡走掉她就可以当无事发过了,没成想那阮家三郎并不是才发现她在那里,而是一直知道她在那里。
徐雰很是尴尬,她真的没有刺探别人私事的意思,可她现在也是真的解释不清。
偷听到别人私事的尴尬让徐雰羞愧得满面通红,磨磨蹭蹭站起来往前挪动的时候也是能慢则慢。
这事儿在许多年后被阮衡提起的时候,徐雰仍旧很不好意思。
但那个时候两个人已经成亲许久,徐雰与阮衡已经是多年夫妻,说话再没什么顾忌。
徐雰就差指天发誓说,她那个时候是无意路过了。
阮衡知道徐雰是无意,但他就是想逗一逗徐雰,故意说徐雰是早早就欢喜他,来蹲他的点。
徐雰对此只是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和阮衡多扯这件事了。
徐雰当然也一直都不知道,那日的相逢,叫阮衡对她一见钟情。
漂亮的女郎从桂花树下慢慢站起身,五官在月色下一点一点显露,实在叫人惊艳。
微风送来了些许香气,一时之间,阮衡都不知道那香气到底是桂花的香气,还是面前小娘子身上的幽香了。
后来,当徐雰因为蹲久了脚麻扑过来的时候,阮衡伸手接住了她,真真是满怀馨香。
而那个时候,阮衡脑子里只想到,他方才闻到的香气应当是桂花树的香,这小娘子身上的香气,要清新许多。
这一撞,同时也将徐雰身上带着的明月珰撞到了阮衡的身上。
那明月珰并不很大,挂在阮衡衣领上许久他都没发现。
也是这明月珰,让平阳公主认定了自家儿子有意于徐家娘子。
那个时候的阮衡也年轻,没想通自己对徐雰的心,也不知道徐雰原来就是他要迎娶的徐家娘子,对这婚事百般不愿。
可后来,他明白了自己的心,又晓得自己要娶的女郎正是他那日遇到的那一个,他便真心觉得,那明月珰果然不负前朝“夫妻恩爱”的寓意了。
他与徐雰的缘分,可不就是这一对儿明月珰结起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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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再次相遇,便是在上元节的时候了。
阮衡一开始以为徐雰是杨家的女郎,所以看到徐雰与杨恒一道的时候心里并没什么触动。
可后来,他晓得徐雰不是杨家人,与那杨恒更不是什么兄妹,而是自己基本上定下来的未婚妻子,他心里头就有了微妙的感觉。
三两句话,他就套出了徐雰今晚为什么会和杨恒一起在上元灯会上,其中关窍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杨家的八娘,分明是想撮合徐雰和那杨恒。
徐雰傻,看不出来,可他阮衡又不是个傻的。
徐雰都已经与他走了大半流程,几乎很快就要成为自己的未婚妻了,只是风声没有传出去罢了。
也正是因为没有风声传出去,才叫那杨八娘生了心思。
她定然是想叫徐雰做她的阿嫂的,阮衡心里冷哼一下,可惜她没这个机会了。
徐雰会是他的大娘子的,不是名字里带着衡字儿的都能和徐雰有联系的。
为着这个,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阮衡都看杨家的八娘不怎么顺眼。
后来无意中被徐雰知道了,徐雰用很无奈的眼神瞧着阮衡,分明是在说,阮衡怎么什么醋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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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那日,人流攒动,徐雰被拥挤的人群挤的再次摔了一跤。
在那之前,阮衡伸出了一只袖子,是想让徐雰抓紧的。
然而徐雰对阮衡的印象仍然是那个冷冰冰的郎君,叫她抓阮衡的袖子,她是真的有点儿不敢。
虽说她大概是要和眼前这个人结亲的,可是徐雰心里还是怕阮衡的。
见徐雰不肯抓自己的袖子,面色又不如方才自然,阮衡心里生出隐秘的不满。
她以为自己的袖子是谁都能抓的么?他可是将她当作自己人才伸出了这袖子的!
还有,她为什么对着别人就能笑的开开心心,对着他就不能?他看起来很可怕吗?
然而这些话,阮衡都没法直接对徐雰问出来,只能一言不发。
一个孩子撞了徐雰,徐雰眼看着就要摔倒,阮衡眼疾手快将徐雰拉住了,而后就没有撒手。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但那个时候的徐雰并没意识到。
她只觉得,自己是在阮家郎君面前出了丑了,而且人家还问自己怎么又要摔倒了。
兔子一样的徐雰瞬间警惕,阮家郎君该不会是要借着摔倒提到之前自己差点儿摔了的那一次吧?
他该不会是要秋后算账,来找自己偷听秘闻的麻烦吧?
就这件事,不仅是当时,就是直到多少年后,阮衡都很是无奈。
他从来都没对徐雰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顶多是那晚对着成安公主的话严厉了些,但那也是为了打消成安公主心里不该有的心思啊。
而且他又不是对着徐雰凶的,她怕成这样,真的没必要。
更何况,在阮衡心里,徐雰就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也是自己日后要娶的大娘子,他又怎么会对她怎么样呢?
所以,阮衡看着徐雰有些惊恐的面容,补了一句“没关系,日后若是摔了跤,总有我在一旁的”。
这句话,阮衡贯彻了大半生,只是在最后的时刻没有做到而已。
当时,阮衡还问了徐雰有没有心上人,如果有,他就退婚。
表面上,阮衡如君子一样去问徐雰有没有心上人,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他应该怎么光明正大不露痕迹的撬墙角。
在这个上元夜,在他知道自己要娶的就是那日他看到的女郎,他心里是高兴的,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喜欢徐雰,所以即使冷淡如他,也会想着如何能将心上人的心从别人那里抢来。
还好徐雰心里没什么心上人,不然阮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出些什么傻乎乎的举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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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那天晚上,阮衡和徐雰还撞破了一件秘事。
他们看到了潘家郎君和另一个郎君拉拉扯扯。
就阮衡所知,徐雰的嫂嫂,也就是他的表妹萧昀漱与谢家关系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的。
徐雰向来和萧昀漱一条心,所以对着谢家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可是当她看到那谢胥的郎君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时,第一反应仍然是为谢胥不平。
阮衡眼里的徐雰向来软的不行,似乎像个没脾气的人似的,说得好听是这样,说得难听,那可就是任人拿捏。
可这样一个人在遇到不平事的时候,也会用勇敢的外壳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那谢胥的确不讨人喜欢,但总归也是他们七拐八拐的亲戚。
所以徐雰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萧昀漱,她们又商量着得将这件事情告诉谢家。
这件事情到最后的结果闹得并不愉快,但徐雰在阮衡心里,又有了不同的形象。
她是娇弱的,也是坚强的,是即使柔弱也要去说出该说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