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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官道上叮叮当当响作一片,横刀丶长矛丶盾牌被丢得到处都是。
札甲被胡乱扯下,扔在路旁的蒿草丛里丶树林边上丶缓坡之上,远远望去便如一片片被遗弃的蝉蜕。
解了甲的降兵们只穿着沾满汗渍与血污的中衣,跪在道旁两侧,连头都不敢抬。
官道中央渐渐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岑寂也不客气,双膝一磕马腹,当先从那条通道中穿了过去。
黄骠马的四蹄踏在满地甲胄兵刃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身后周平等将并百余牙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地掠过那些跪伏于地的降兵身侧,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满头满脸,却无一人敢抬头。
如此一路疾驰,一路喝令,沿途溃兵无不照做,官道上竟当真被清出一条通行无碍的路径来。
李岑寂领着百骑又向东追出二三里,官道上的溃兵渐渐稀了,道旁弃甲倒伏的尸体却愈来愈密。
斜阳已从岐山山脊之后探出头来,将远近山峦染作一片苍青。
他勒住黄骠马,回身望了一眼身后众骑。
这一路从龙尾陂高岗上冲下来,又追林言,再一路驱赶溃兵,人马皆未得片刻喘息。
胯下黄骠马虽是好牲口,此刻也已鬃毛尽湿,鼻息灼热,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动,显是疲乏已极。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将并那百余牙兵,也个个汗透重衣,马匹口中喷出的白气在暖阳中清晰可见。
「都校,马乏了。」
周平策马上前,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道,
「咱们这百来号人披的都是重甲,马再壮也经不住这般跑。再硬追下去,只怕到了地方,马先累倒了。要不别追了吧……」
李岑寂拍了拍黄骠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似是在抱怨,又似在撒娇。
李岑寂回首瞧了瞧龙尾陂,又看了看东方,道:
「必然是要追的,否则置程帅丶仇帅于何地?他们可是领着兵马在前头阻拦叛军归路,压力何其大?只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必急着催了。让马缓步走,步子放大些,只要比人跑得快便成。咱们孤军深入,也是极为凶险。」
众骑闻令,都松了口气,纷纷放缓马速,由着胯下战马甩着尾巴徐徐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的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倒是比方才那震天价的隆隆声轻了许多。
又行了约莫里许,日头愈发烈了。
官道两侧的杨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树影婆娑,将路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岑寂正凝目眺望前方,忽见远处官道拐弯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骑人影。
几骑来得甚快,马上骑手似乎也瞧见了这边腾起的烟尘,竟齐刷刷拨转马头便要往东逃。
李岑寂目光一凝,手搭凉棚遮住天光,仔细望去。
只见那几骑身上只穿了轻便皮甲,只护住胸腹要害,臂腿皆露在外,马匹也都是轻装上阵,不披马铠。
这打扮既不是溃兵,也不像正经战兵,倒像是撒出来的探马。
可若是探马,断不至于到了这个距离才发现他们。
这些叛军探马不是专业的。
李岑寂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当即高声道:
「别让他们走了!」
身后牙兵们闻令,纷纷催马便要追。
可他们身披重甲,马匹又已疲乏,哪里追得上那些轻装快马?
眼看那几骑叛军探马已拨转马头,开始朝东加速,双方距离便要拉开。
正在这时,牙兵队中忽然响起一阵弓弦声响。
原来有几个随身携了弓箭的牙兵,见追不上,便一边催马一边在马上张弓搭箭。
只是马背上颠簸不定,二三十支箭稀稀沥沥地泼出去,大多失了准头,钉在官道两侧的树干上笃笃作响,只有两三支侥幸落在后头,将落在最后的一名探骑射下马来。
那人背上中箭,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其余几骑却已奔出百步开外,眼看便要拐过弯道消失在视线中。
李岑寂见状,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朝前蹿出。
他策马疾驰的同时,左手一把扯过身旁一名牙兵腰间的角弓,右手顺势从他箭囊里抽出三四支箭,一并攥在掌中。
他在马上深吸一口气,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将一支箭搭在弦上。
原主这具身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虽不敢说百步穿杨,但马背上射个固定靶子还是十拿九稳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操练,臂力又比从前长了不止一筹,此刻张弓搭箭,只觉弓弦在指间绷得紧紧的,却稳当当不见半分颤抖。
他不射人,只射马。
那几匹叛军探马的马匹都没有披甲,臀上丶腹上光溜溜的全是破绽。
李岑寂认准了跑在最末的一骑,弓弦一松,箭矢便如流星般飞出,正中那马臀。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背上骑手狠狠掀了下去,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李岑寂也不停手,第二箭丶第三箭连珠价射出。
他臂力本就过人,此刻又是顺风而射,箭矢破空之声呜呜作响。
当先两箭又中了两匹马。
一匹被射穿了脖颈,悲嘶着横倒下去,将背上的骑手压在身下。
另一匹被射中了前腿,踉跄了几步便跪倒在地,骑手被惯性甩出去老远,摔得鼻青脸肿。
只剩跑在最前头的那一骑了。
那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马,眼看便要拐过弯道。
李岑寂手中只剩最后一支箭,他屏住呼吸,箭头微微上抬,算准了提前量,手指一松。
那支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马后腿弯处。
战马狂奔中突然瘸了一条腿,登时失了平衡,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身后牙兵们齐声喝彩,纷纷催马赶上。
那几个叛军探骑被摔得七荤八素,被牙兵们揪着领子拖到一处。
一清点,活口还有五个。
李岑寂勒住马,将角弓扔还给那牙兵,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探骑面前。
这五人被摔得鼻青脸肿,其中一个摔断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拿眼瞪着李岑寂,一副不肯服软的模样。
「你们是尚让撒出来的探马?」
李岑寂问道。
那五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那个断胳膊的更是将头扭到一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也不动怒,只是转头朝周平招了招手。
周平策马上前,那张圆脸大耳的面孔上挂着惯常的笑眯眯,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有何吩咐?」
「交给你了。」
李岑寂淡淡道,
「半盏茶,我要知道前头所有情形。」
周平那张笑脸纹丝未变,只是眼中精光一闪,应道:
「都校放心。」
说罢朝那几个探马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条皮索,在手上绕了两圈,又朝身后几个牙兵招招手,
「弟兄们,先拖两个嘴硬的到那边树底下去,省得溅了都校一身。」
那几个牙兵笑嘻嘻地应了,如狼似虎般将其中两个探马拖到道旁一株歪脖子柳树下。
周平也跟了过去,边走边慢悠悠地道:
「诸位莫怕,某这手艺是跟神策军里一个老牢头学的,那老牢头伺候过的人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人能挺过第三轮。不过某手生,比不得老牢头,若是下手重了,诸位多担待。」
他说话时始终带着笑意,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邻居拉家常。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剩下几个探马齐齐打了个寒噤。
片刻之后,柳树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旋即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余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又过了片刻,周平甩着手上的血珠走回来,依旧是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只是袖口上多了几点暗红。
他走到那余下三个探马面前蹲下,温声道:
「这几位老兄,某瞧你们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必遭那份罪,你们说是不是?」
瞧见周平这副模样,其中一个探马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见有一人开口,另外两人也就不再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尚让溃退之后,叛军残部已分作两支。
一支主力由尚让亲自领着,在官道北侧猛攻程宗楚和仇公遇的伏兵,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打通退往东面的生路。
另一支约莫两千人上下,是行军司马王璠率领,在官道西面收拢溃兵,重新编队,已列好了拒马阵势,专门应对唐军追兵。
他们这几骑确实不是专司的探马,只是从西面那支叛军中派出来的,任务是往西撒开,告知溃兵该往何处退丶该如何绕过阵线丶不要冲击本阵,免得自乱阵脚。
李岑寂听罢,与周平对视一眼。
徐泰在一旁憋了半晌,此刻忍不住开口道:
「都校,百来骑去打两千人,还是已经整好阵型的,这不是往墙上撞么?」
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徐泰见他点头,胆子便大了几分,继续道:
「不是末将背后说人长短,李兵马使当时就不该去打那处山坡!叛军主力都还在往东逃,他倒好,为了那点散兵游勇耽搁了时辰。若是当时趁着叛军大乱一路追过来,尚让哪来得及分兵?早被咱们冲散了!」
「徐泰。」
周平低喝了一声。
徐泰住了口,却仍是一脸的不服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说得不错。若是当时马军一路追下来,此刻尚让的脑袋怕是已经挂在马脖子上了。」
他话锋一转,
「可战场之上,四面八方都是乱兵溃兵,李将军不是神仙,他瞧见大批叛军往山坡上退,自然以为那便是叛军主力。换了是我,也未必能分辨得清。这事怪不得他。」
当时李岑寂不也在乱军之中杀昏了头,追岔了路,直追着林言去了吗?
咱大哥不笑二哥。
徐泰听了这话,虽仍有些不甘,却也不再言语了。
周平上前一步,低声道:
「都校,那咱们眼下怎么办?百来号人,硬冲是不成的。不如在此等一等,等后头大军赶上来再合兵一处?」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官道旁那横七竖八的叛军尸首上,又望向前方的官道。
他沉吟片刻,忽然朝叛军的探骑开口问道:
「你们几个,这一路过来,遇见了多少溃兵?」
那断胳膊的叛军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不敢不答,颤声道:
「回丶回将军,小人一路西来,遇见了三五拨,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拢共……拢共该有千八百人。」
李岑寂闻言,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千八百人,够了。」
他站起身来,抽出腰间横刀。
那几个叛军探骑见状,脸色大变,挣扎着便要往后缩。
李岑寂却不理会他们的求饶,手起刀落,一一给了痛快。
他收刀入鞘,对周平道:
「让他们活着,万一趁咱们不备跑了,反倒麻烦。」
周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李岑寂翻身上马,抬手指向东方,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笑:
「前头不是有两千叛军列好了阵在等咱们吗?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传令下去,都散开,沿官道左右两侧往前推,如撒网一般,将沿途所有溃兵都给我撵起来,往东边赶。」
周平眼中一亮:
「都校是要用溃兵去冲他们的阵?」
「正是。」
李岑寂将马槊握在手中,
「两千人列阵,最怕什么?最怕自家溃兵冲阵。阵脚一乱,咱们便有机可乘。况且那些溃兵又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见后头有追兵,自然拼命朝前跑。咱们只需跟在后头,做出一副追击的架势,不必真打,便能叫他们自相践踏。」
周平与吴康齐声应诺,各自拨马去传令。
徐泰却挠了挠头,道:
「都校,若是那些溃兵都像前面那些一样吓破了胆,连跑都跑不动了,那咋办?」
李岑寂硬了硬心肠,道:
「那便引弓搭箭,射杀几个不跑的给他们壮壮胆。」
徐泰一怔,旋即咧开嘴乐了: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