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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尚让弃了前军,带着牙兵并一众将校,一路打马朝中军方向退去。
官道上尽是溃兵与辎重车辆,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尚让的牙兵在前头挥鞭开路,将挡路的溃兵打得东倒西歪,好容易才从乱军中挤出一条路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渐渐望见了中军的旗号。
可那旗号却歪歪斜斜,有的已倒伏在地。
尚让心中一沉,催马快行,待到得近前,只见中军大营已是一派混乱景象。
原来龙尾陂北侧的密林之中,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伏兵杀出,如一把利刃般拦腰切入了叛军中军与后军之间。
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趁着中军兵马使林言率五千精锐驰援前阵攻打龙尾陂丶中军兵力空虚之际,一举将叛军的长蛇阵斩作了两截。
中军留守的兵马本就薄弱,又没了主将坐镇,哪里挡得住泾原丶秦州两镇精兵的猛攻?
片刻之间便被杀得七零八落,营帐被点燃,辎重被劫掠,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中军与后军的联系已被彻底截断,后军的人马未受重创,虽竭力猛攻唐军,欲要打通一条路来营救中军,但攻了这般久,却依旧没能前进一步,被阻拦在了数里之外。
尚让望见这情形,心头猛地一沉,面色比方才又难看了几分。
他本以为撤到中军便能稳住阵脚,然后从容撤走,谁料中军竟已残破至此,连后路都被截断了。
如今前有龙尾陂高岗挡路,南北有伏兵夹击,中军又被拦腰斩断,五万大军已被分割成了三四块,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这哪里还是有序撤退?
分明是被人包了饺子。
「太尉!」
有侥幸活下来的中军裨将瞧见尚让大纛至此,如见救星,匆忙领着残兵来见,
「中军被切断了,后军过不来!咱们被围住了!」
「慌什么!」
尚让厉声喝道,将手中马鞭往地上一甩,鞭梢炸出一声脆响。
他虽也心中惊骇,却知道此时万万不能露出半分慌乱之色,否则军心一溃,便真个万劫不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举目四望,将周遭地势与自家兵马的分布迅速扫了一遍。
中军虽被截断,但营中仍有数千兵马,只是被冲散了队形,各自为战罢了。
若能将这些散兵重新聚拢,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与后军重新汇合。
尚让想到这里,忽然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三军听令!本帅在此!各营各队,速速向帅纛靠拢!敢有后退者,斩!」
他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他身后的牙兵们也齐声复诵,将号令远远传了出去。
尚让又策马上前,亲自冲到最混乱的一处营盘前。
那里一群溃兵正在四散奔逃,尚让横剑立马,厉声道:
「都给本帅站住!你们往哪里逃?前有唐军,后也有唐军,乱跑便是送死!跟着本帅,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路!」
那些溃兵被他这一喝,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尚让的牙兵们趁机上前,将溃兵重新编队,驱赶到帅纛之下。
尚让又将手头尚存的兵马分作两队。
一队有两千人,由王璠这位行军司马率领,往西收拢丶拦截溃兵,组织防线顶住龙尾陂方向的唐军进攻,不求取胜,只需拖住唐军的势头。
另一队是他自己,将亲率牙兵并收拢来的中军残部,朝东面猛攻,试图打通与后军的联系。
布置停当,尚让高举长枪高呼:
「弟兄们!朝廷的兵也不过是两只胳膊一个脑袋,有什么好怕的?跟着本帅冲!冲出去便是生路,冲不出去便是死路!杀!」
他喊完最后一个字,双膝一磕马腹,胯下乌骓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东面猛冲而去。
身后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刀枪并举,紧随其后。
那些被重新聚拢的溃兵,见主帅亲自冲在最前头,也渐渐稳住了心神,跟在后头朝东面涌去。
东面的唐军正是泾原与秦州的兵马。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领本阵兵马抵御着叛军后军,而程宗楚则领泾原兵在叛军中军阵地中左冲右突。
正当后者杀得性起,忽见前方叛军阵中竖起了尚让的帅纛,又见一支兵马逆着溃兵之势迎面冲来,当先有一将横枪跃马。
程宗楚自是不识得尚让,但从对方甲胄与背后认旗也猜出了这将的来历。
当即哈哈大笑,手中长刀往前一指,喝道:
「尚让那厮亲自来了!弟兄们,随某擒了这贼酋,送往凤翔献功!」
两军便在狭窄的官道与两侧的缓坡上撞在一处。
尚让的牙兵皆是百战老卒,此刻背水一战,个个悍不畏死。
程宗楚的泾原兵也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刀马娴熟,士气正盛。
两下交锋,刀枪碰撞之声震天响,惨叫声丶喊杀声丶马嘶声混作一团。
片刻之间便有数十人倒下,鲜血将泥土染作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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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丶两侧的缓坡上,尽是叛军遗下的兵刃丶甲胄丶旗帜丶粮车,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
不少尸体仰卧在道旁,有被马踏死的,有被刀劈死的,死状各异,鲜血将泥土浸得发黑。
偶有三三两两的溃兵正蹲在路边喘气,听见马蹄声便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有的拔腿便跑,有的直接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口中乱嚷着「愿降」。
李岑寂理也不理,只管催马前行,马蹄踏过那些散落的盾牌与矛杆,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行出约莫两里,前方渐渐出现了另一支唐军的旗号。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南侧一片缓坡上,一队队步卒正押着成串的俘虏往坡下走。
那些步卒的服色与凤翔兵迥异,有的披着灰褐色的皮甲,有的戴着西北边地特有的毡帽,帽檐下露出黝黑的面孔,颧骨高耸,显是夏州党项人。
另有一队汉兵,打着「鄜延」的旗号,正在坡脚列阵收拢俘虏。
一个鄜延步卒正蹲在道旁,就着水囊往嘴里灌水。
他肩上缠着一条浸血的布带,显是方才挂了彩,此刻好容易得了个空,正喘口气。
李岑寂策马到他跟前,勒住缰绳,开口问道:
「这位弟兄,叛军往哪个方向逃了?马军追出去多久了?」
那步卒冷不丁被人一问,抬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员浑身是血的年轻将官。
铠甲虽已辨不出颜色,但那领明光铠的形制却是做不得假的,肩上露出的一角衣襟也是唐军的绛色。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水囊往腰间一挂,抱拳道:
「回将军的话!叛军都往东边逃了,还有一些慌不择路的,往北边岐山里钻了。咱们马军追出去没多久,至多不过一炷香。方才前头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在前头一处山坳里堵住了一大股叛军,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被围在山上了。马军已经攻了上去,都将让我们步卒赶紧跟上,去收拾残局。」
李岑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官道北侧约莫一里开外有一道不高的土山,山上隐约可见唐军骑兵的认旗在移动,山脚下黑压压的步卒正列队朝山上压去。
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倒像是围猎到了尾声。
「多谢。」
李岑寂朝那步卒点了点头,也不多说,继续策马朝前驰去。
近了那座土山,景象便愈发分明。
山势并不甚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此刻已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叛军的尸体,有被箭射死的,有被刀砍死的,也有被马踏死的,死状各异。
坡脚的唐军步卒正列队朝山上推进,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将地上的叛军尸体翻过来查看:
活的便捆了双手押到一旁,伤的便随手补一刀,见了自家伤兵则大声呼唤医工。
山坡上,唐军骑兵还在来回冲杀,不断击溃着叛军阵型。
周平手搭凉棚望了一回,转头对李岑寂道:
「都校,李镇将在上面,咱们要不要也上去搭把手?」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在山坡上扫了一遍,又望了望那些被押下山的俘虏队列,道:
「不必了。多咱们这百余人不多,少咱们这百余人也不少。况且,被堵在这里的叛军最多不过两三千,连面帅旗都没有,想来也不剩什么要紧人物。收拾这等残局,步卒便足够了。咱们继续往东追。」
只是他哪里知道,叛军前军的大纛与认旗早被李昌言领着马军砍倒,此刻连同前军兵马使许建的人头一同充作了军功。
众人齐声应诺,百余骑便绕过土山脚下,继续沿着官道朝东驰去。
一口气追出去五六里,官道两侧的景象渐渐变了。
龙尾陂高岗已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前方是一片起伏平缓的旷野,官道笔直地朝东延伸,没入天边那一线灰蒙蒙的山影之中。
路旁的蒿草越来越高,间或有几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枝头新芽在斜阳中泛着嫩绿。
溪流在道旁浅浅地淌着,水声淙淙,倒是一派宁静的春日景象……前提是不去看沿途那些丢盔弃甲丶尸横道旁的惨状的话。
越往东,唐军的追兵便越少。
起先还能瞧见三三两两的鄜延和夏州兵在前头收拢俘虏,到后来便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掉了队的叛军伤兵坐在道旁喘息。
李岑寂知道,唐军的追击锋头到此已是强弩之末了。
近两三万大军在龙尾陂铺开了三面围攻的阵势,各路兵马追出去的方向丶远近各不相同,能一口气追出这么远的多半是精锐,更多的还在后头收拢残局。
再往前,便超出了唐军有效控制的范围,随时可能遭遇叛军的殿后部队。
此刻能清楚瞧见沿途的溃兵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溃兵早已丧了胆气,三三两两地在官道上蹒跚东行,有的连兵刃都丢了,有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
听见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这些人便如惊弓之鸟般纷纷跪倒在路旁,将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乱嚷着「愿降」「将军饶命」之类的话。
起初几拨溃兵人数不多,李岑寂也不多做停留,纵马径直从他们身侧掠过,理都不理。
而那些溃兵则如蒙大赦,纷纷朝着两侧逃去,只打算离官道越远越好。
可又行了不过里许,前头的情形便大不一样了。
官道上黑压压地一大片降兵,少说也有六七百人,将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听见身后马蹄声追来,回头又瞧见是唐军,这些人哪里还敢有其他动作?
哗啦啦一片,跪得密密匝匝,从官道中央一直挤到两侧的蒿草丛里,连马蹄都插不进去。
李岑寂勒住黄骠马,眉头皱了起来。
他手头不过百余骑,若停下来受降,莫说看管这六七百俘虏,便是清点人头也得耗上大半日。
到那时,叛军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可若是硬冲过去,马蹄踏着这些跪地请降之人,又实在不是那么回事。
他回头扫了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人一眼。
三人也都面露难色,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忽然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朝前方高声喊道:
「本将没有时间俘虏你们!放下武器,脱下甲胄,让开道路,莫要挡路!等后续唐军前来受降!」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亮,在官道上空回荡开来。
那些降兵被他这一喝,有的愣在当场,有的慌忙朝两侧挪去,却仍有不少人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岑寂又喊了两遍。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并那百余牙兵也都心领神会,齐齐跟着高呼起来:
「放下武器!脱下甲胄!让开道路!等后续唐军受降!」
百余人的齐声呼喝,声震四野,气势惊人。
那些降兵本就吓破了胆,此刻哪里还敢怠慢半分?
纷纷手忙脚乱地去解札甲丶扔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