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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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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李岑寂在帐中处置本阵军务。
    陈安将伤亡名册呈了上来,这些都是他昨日代为整理的,厚厚一摞,伤亡者姓名丶籍贯丶所属都伍一一在列。
    李岑寂提笔逐一勾过,批了抚恤加倍的字样,又命陈安与周平各自从随军民壮中挑人,将缺额补齐丶多加磨合。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他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也就是在这时,他从陈安口中得知,李昌符与赵顺二人伤得不轻。
    前日在龙尾陂高岗上,石猛虽没去搭理李昌符与赵顺,但紧随其后的老营悍卒却将他二人连同十几名唐军步卒团团围住。
    二人领着那十几人拼死抵挡,刀砍卷了便用盾砸,盾碎了便夺刀,硬是撑到「疾雷将」杀上来将老营兵击退。
    赵顺右臂被钝器砸折,李昌符身中五刀,左臂伤得尤其重,据说医工替他处理时,那刀口深可见骨。
    李岑寂坐不住了,这二人一个跟随他将近一年,另一个是兵马使李昌言当儿子养的亲弟。
    他将军务文书往案边一推,起身便往后军伤兵营去。
    这一回他学乖了,没带徐泰那大嘴巴,昨夜被一路张扬的窘态犹在眼前,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遭。
    只带了两个牙兵,轻装简从,心道伤兵营里多是别镇士卒,自己今日未披甲胄,只穿了领半旧青布袍,瞧着与寻常将校无异,想来不至被人认出。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前日那一战传遍全营的速度。
    刚踏进伤兵营的栅门,一个蹲在门口晒日头的泾原老卒便眯起眼朝他打量。
    李岑寂目不斜视,只管往里走,却听身后那老卒忽然「咦」了一声,紧跟着便是一嗓子:
    「李都校!」
    这一嗓子如滚水泼进油锅。
    姓李的都校在京西诸道中有很多,但值当这么大呼小叫的有且只有一个。
    周遭几顶帐篷里躺着的伤兵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拄着拐杖站起,有人扶着帐帘张望,一个赤着上身丶胸口缠着麻布的秦州兵瞪着眼瞧了片刻,猛然高声道:
    「真是李都校!昨日从后头杀进来,一槊捅死尚让的那位!」
    话音未落,伤兵们便从各顶帐篷里涌了出来。
    吊着胳膊的,头上裹着布条的,拄着长矛当拐杖的,顷刻间将营中甬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虽不敢围拢上来堵住去路,却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望,目光灼灼,如数十盏灯同时照过来。
    「李都校!昨日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就搁在那坡上了!」
    「都校!听说您那匹黄骠马踏阵时鬃毛都竖起来了,活像一头麒麟!」
    「都校——」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岑寂应接不暇,只能朝左点点头,又朝右拱拱手。
    他本想如昨夜那般掩面疾走,可眼前这些人个个带着伤,有的为了看他一眼硬是从榻上爬起来,他若不理不睬径直穿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只好一路走一路笑,一路拱手一路点头,笑得腮帮子发酸,脖子转得嘎吱作响。
    其中又以泾原兵与秦州兵最为热情。
    前日这两镇兵马被叛军两面夹击,打得最苦,伤亡最重。
    若非李岑寂率百骑从后阵杀入丶一槊刺死尚让,叛军中军与后军一旦汇合,他们这数千人怕是连活口都剩不下几个。
    此刻见了救命恩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个络腮胡子的泾原老卒拖着伤腿挤到前头,单膝便要跪,李岑寂连忙双手扶住,口中连道「使不得」。
    那老卒却执意不肯起,扯着嗓子道:
    「昨日末将就在程帅身边,亲眼瞧见李都校领着百骑杀进叛军后阵!那马槊抡起来,叛军便如割麦子一般往下倒!尚让那厮回身去挡,被都校一槊捅了个对穿!」
    这话一出,周围伤兵更是哗然。
    有人接口道:
    「末将也瞧见了!都校冲阵时身后跟着一条黄龙!」
    又有人抢着道:
    「什么黄龙,分明是金龙!听闻都校乃宗室子弟,必是有太宗保佑丶金龙护体,否则都校怎能百骑破万军?」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这个说亲眼瞧见李岑寂连挑七员叛将,那个说亲眼瞧见尚让的首级被槊锋挑上半空,越说越是玄乎,活像一群说书先生在较劲。
    其实昨日也就程宗楚丶仇公遇与他二人身边那十几个牙兵或许看了个大概。
    眼前这百十号人,十个里怕有九个半昨日根本连李岑寂的影子都没瞧见,当时都在与叛军殊死一搏,谁有功夫瞧这些啊?
    那些绘声绘色的「亲眼所见」,不是道听途说便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李岑寂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龙这东西在封建朝代是能随便用的吗?
    哪怕他确实有这个心,也断不可能这么早就暴露啊!
    他辩解了几句,却无济于事,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这些兵豁出性命在战场上搏杀了一整日,好容易活了下来,想在「英雄故事」里给自己留个见证者的位置,自己何必去戳破。
    他只好朝四周团团一揖,高声道:
    「诸位抬爱,李某愧不敢当。今日来此,是为探望本部伤兵,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条路出来。」
    那络腮胡老卒听了,连忙挥着手臂替李岑寂开路,呵斥着那些还想往前凑的伤兵。
    众人这才渐渐散了,却仍有三三两两的伤兵远远缀在后头,伸着脖子朝李岑寂的背影张望。
    李岑寂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对那两个牙兵低声道:
    「下回再来看伤兵,说什么也得把徐泰带上。」
    那两个牙兵对视一眼,都忍着笑低下了头。
    他先去看了本部伤兵所在的几顶帐篷。
    这些多是步卒跟着他从凤翔一路走到龙尾陂,操练时被他骂过,加餐时吃过他从王司马那求来的肉。
    如今躺在榻上,有的断了腿,有的中了箭,有的被钝器砸伤了肋骨。
    李岑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每张榻边都坐了片刻,替这个掖了掖被角,替那个递了碗水,又将抚恤与赏赐的章程一一说给他们听,诸如:
    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赏钱按斩首数另加一月饷银,伤愈后愿留则留,愿走则走,绝不强求。
    那些伤兵听了,有沉默点头的,有红着眼眶道谢的,也有咬着牙说伤好了还要跟着都校的。
    李岑寂一一点头应了,没有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临走时在每个帐篷门口都站了片刻,将里头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掀帘进了最靠里的一顶帐篷。
     帐中只有两张行军榻。
    赵顺躺在左侧,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的淤血尚未散尽。
    李昌符坐在右侧榻上,左臂从手腕到肩头缠满了麻布,胸口几道结了痂的刀痕纵横交错,几乎辨不出本来肌肤。
    二人见李岑寂进来,都挣扎着要起身,李岑寂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按了回去。
    「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他在赵顺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断臂。
    夹板绑得还算稳当,只是断骨处的淤肿未消,整条前臂泛着青紫色。
    赵顺见他盯着自己的胳膊看,咧嘴笑了笑,故作轻松道:
    「都校放心,医工说骨头断得还算齐整,养上三两个月便能好。就是日后拉不得硬弓了。」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顺喉头一动,偏过头去,不再说了。
    李岑寂又走到李昌符榻边坐下。
    李昌符挤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道:
    「都校是来看末将笑话的?」
    「看你笑话?」
    李岑寂摇了摇头,
    「徐泰那厮在我面前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一个人砍翻了七八个叛军刀盾手,连石猛都被你一盾撞偏了锤头。我认识徐泰这么久,头一回听他这般夸人。」
    李昌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颇为自傲道:
    「末将跟着家兄自幼勤练武艺,总不能白学。」
    他顿了顿,又有些丧气道,
    「就是没想到那石猛的锤这般沉。一盾撞上去,整条胳膊麻了小半个时辰。」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昌符,你在岗上顶得够久了。这一身伤,怕是要养上好一阵。我已让人安排辎车,回头送你回凤翔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李昌符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摩挲着榻沿。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都校,末将不走。当初末将来投您时说过,便是当个寻常兵卒也愿意。如今才打了一仗,就躺着回去,算怎么回事?」
    李岑寂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抬起头来,眼中神色执拗而认真,与两个月前那个在拜师宴上醉醺醺说要与他做朋友的李二将军判若两人。
    他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李昌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站起身来。
    出了帐篷,日头已微微西斜。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正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李昌言。
    李昌言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玄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
    他显是也来看李昌符的,见了李岑寂,脚步顿了顿,抱拳道:
    「静之。」
    李岑寂还了礼。
    二人并肩在帐外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李昌言打破了沉默,他望着帐帘,压低声音道:
    「静之,我想把这混小子带回镇兵去。」
    李岑寂侧头看他。
    李昌言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心疼。
    他道:
    「他伤成这般模样,再跟着你冲锋陷阵,我怕他这条命迟早要搁在沙场上。我没有子嗣,李家就我们兄弟两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道:
    「李将军是昌符的兄长,要带人走,我岂能拦阻?将军自去与他说便是。」
    李昌言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说了。他不肯。」
    他抬眼望向帐帘,帘中隐约可见李昌符靠坐在榻上的身影,
    「他说,他他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好歹算一个。跟着你,他活得比在镇兵里有意思。」
    说到此处,李昌言又是一叹,无奈道:
    「这小子,从前我管不住他,如今更管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李岑寂抱了抱拳,
    「静之,昌符便托付给你了。他性子倔,你多担待些。」
    李岑寂抱拳回礼,道:
    「李将军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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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色未明,营中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各营士卒闻鼓而起,拔营整队,人声马嘶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已先行开拔,其余各镇也陆续收束行装,将帐篷拆下装车,灶坑填平,伤兵抬上辎车。
    忙了小半个时辰,全军已整队完毕。
    此番行军不比前几日那般走走停停。
    龙尾陂一战已将叛军在京西的主力击溃,郿县方向又有唐弘夫的朔方兵先行压上,沿途再无叛军的袭扰,大军只管放开了脚步赶路。
    官道上旌旗猎猎,马蹄隆隆,步卒们扛着矛戈大步流星,一日之间便行了四五十里。
    日头偏西时,前军与中军已抵达郿县城下,在城外缓坡上扎下了联营。
    后营与辎重丶伤兵走得慢些,尚在后头,估摸还需一两日的工夫才能跟上。
    郿县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了。
    前日唐弘夫率朔方兵抵达城下,城中留守的叛军不过千余人,又没了主帅,士无战心。
    唐弘夫只攻了一轮,城头便竖了降旗。这位老将这一回总算捞着一场胜仗,虽比不得龙尾陂那般惊天动地,却也足以让他挺直腰杆站在诸位节帅面前说话了。
    唐弘夫倒也大方,攻下郿县后便将城中县衙收拾了出来,又从自家军粮中拨了一笔,在衙中备下了一桌席面,派人到城外大营中请诸位节帅并诸道兵马使入城庆贺。
    郑畋收了帖子,便命人传话下去,让各镇节帅并功劳卓着之人一并赴宴。
    李岑寂的名字,自然在郑畋亲口点的那份名单上。
    他一人身兼陷阵丶斩将丶夺旗三大功劳,这场宴席若是少了这位百骑破万军的少年都校,唐弘夫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李岑寂接了令,回帐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圆领袍,将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别了。
    他在帐中对着水盆照了照,盆中倒映出一张线条分明丶眉骨高耸的面孔。
    晒黑了,也精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他拍了拍脸颊,掀帘出帐,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随郑畋的车驾一道朝郿县城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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