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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郑畋让李岑寂入帐坐下,李岑寂应了一声,先向孙储丶王俶并帐中一众吏员抱拳行了礼。
孙储抚须含笑点头,王俶也搁下笔,朝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欣慰。
那几个佐吏则纷纷起身回礼,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却又不敢直视太久,只是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一夜之间名震三军的年轻都校。
李岑寂这才在郑畋下首的胡凳上落了座,腰背挺得笔直。
他虽浑身酸乏未消,在郑畋面前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坐定之后,他方才赧然道:
「大帅恕罪。弟子睡了一日一夜,方才才醒,匆匆寻了些吃食便赶过来了,来不及洗漱更衣,这一身污秽……」
「无妨。」
郑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唇角上扬,欣慰笑道:
「你这一身,是昨日在万军之中搏杀留下的,比什么锦衣华服都来得体面。」
李岑寂闻言,心中暖意融融,便不再纠结此事。
郑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对孙储丶王俶及那几个佐吏道:
「今日便到这里罢。诸位连日辛苦,早些回去歇息。」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心中皆知郑畋是要与弟子私下说话了。
两人便站起身来,孙储将册子夹在腋下,拱手道:
「节帅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王俶也抱拳一礼,随后与那几个佐吏各自收拾了文书笔墨,鱼贯而出。
不多时,帐中便只剩了师徒二人。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一长一短。
郑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静之,老夫先不与你论公务。先赞你一句:昨日你在王璠阵前驱溃兵冲阵,又在尚让阵中两进两出,这些事情,老夫都已听说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眼中多是欣慰:
「老夫收你为徒时,只知你胆略过人丶文武兼修,在龙尾陂这才敢令你领『疾雷将』上前压住阵脚……却不知你竟勇武至此。百骑冲阵,斩将夺旗,刺贼帅于万军之中……这等本事,莫说凤翔一镇,便是放眼大唐诸道,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道:
「大帅谬赞。昨日之战,头功当属程节帅与仇节帅。若非二位节帅以劣势兵力死扛叛军两面夹击,弟子便是再生出十个胆子,也无从下手。弟子不过是趁叛军后阵空虚,侥幸得手罢了。还有那百余牙兵,随弟子冲杀了一阵,折了六个弟兄,伤了七八人,其后又连冲两阵,伤亡不小。若没有他们拼死相护,弟子也绝计杀不到尚让面前。」
郑畋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李岑寂坐下,道:
「你能这般想,老夫心中甚是宽慰。为将者,不居功丶不诿过,知道功劳是谁替你垫出来的,这份见识便比许多老将还要强上几分。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确是打得苦,老夫自有计较,不会亏待了他二人。你那百余名牙兵,也都一一记下名姓,回头按功行赏,一个不少。」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
「只是,静之,有一桩事老夫须得与你说明白。昨日你百骑冲阵,确是勇冠三军,可这份勇武,往后却不能再用了。」
李岑寂抬起头来,正对上郑畋那双沉静而深邃的老眼。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手底下两千余人。往后战事愈大,你的兵马也会愈多。若是有朝一日你独自统领一镇,麾下数万人,你还能像昨日那般,亲自领着百骑去冲阵?」
郑畋缓缓说道,
「将帅之职,不在斩将夺旗,而在运筹调度。昨日那一仗,你若是在冲阵之前先遣人联络程宗楚与仇公遇,让他们知道援军已至丶配合你前后夹击,效果岂不更好?你若是在冲散叛军后阵之后,暂歇片刻,等李昌言的马军赶到再合力进击,后续的折损便会更少。」
李岑寂听到这里,心中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老夫不是责怪你。昨日那等情形,能打成那般已属难得。只是你须得记住,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在厮杀,你身后有两千弟兄,将来还会有两万丶五万。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他们的。身先士卒固然可敬,可若是你将帅先折了,三军无主,再精锐的兵马也是一盘散沙。为将者,勇是一桩好事。可勇过了头,便是莽。霸王项羽,千古无二之勇,垓下之围二十八骑犹能冲汉军数千。可他终究败了,败在哪里?败在他只相信自己的勇武丶败在他只知冲锋陷阵,不知运筹帷幄丶谋定而后动。你昨日以百骑冲数千之众,确有项王之勇。可你若想在这乱世中走得更远,便不能只学项王。」
李岑寂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昨日确实是杀上头了。
那一槊捅进尚让胸膛时,他只觉胸中积攒了数月的郁气一扫而空,畅快淋漓。
可事后回想,若不是徐泰丶周平丶吴康等人相护左右,若不是尚让的兵马已被程宗楚与仇公遇耗得精疲力竭,自己那百骑冲阵的结局,未必能这般圆满。
穿越以来气力日增,他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有了几分过于自信的错觉。
今日郑畋这番话,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他陡然清醒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弟子知错了。昨日确实是弟子杀红了眼,只顾自己痛快,未曾周全调度。往后弟子定当谨记恩师教诲,不再逞匹夫之勇。」
郑畋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面上严肃之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道:
「坐罢。知错能改,便是善莫大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灯下看人,愈发显得丰神骏逸。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沉静中透着锋芒。
郑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这一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未有人如此贴合他心中对「完美弟子」的幻想。
允文允武,谦逊知礼,勤学好问,连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出众。
更难得的是,立下这般大功却毫无骄矜之色,依旧对自己毕恭毕敬丶尊师重道。
这些念头在郑畋心中只是转了一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深知少年成名最易滋生傲气,夸得太多反倒害了他。
便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
「说回正事罢。昨日这一仗,战果已大致清点出来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道:
「战场上寻得到的尸首,共计一万三千余具。俘虏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大半带伤。另外在官道两侧蒿草丶树林丶土坎间陆续搜出的溃兵,尚在统计之中,粗略估算不下三四千人。」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叛军此番号称十万,实则有五六万人。这一仗打下来,死伤过半,逃散者不计其数,连主帅尚让丶军司马王璠都死了。可以说,黄巢此番出征京西的兵力,一战而溃。」
他放下文书,继续道:
「这些俘虏,老夫已有了安排。打算让李昌言领他本部兵马押送回凤翔,强制卸甲归田,编练成民,开垦屯田。这些人本就是被黄巢裹挟的丁壮,若能安置妥当,便是不错的劳力。此事王司马已在着手办了,粮草丶营地丶农具都要预先筹备。」
李岑寂听到这里,插口问道:
「恩师,郿县那边呢?」
郑畋道:
「郿县的事,老夫已遣唐弘夫率他本部兵马去办了。今日一早便已出发,料想明日便该有捷报送来。尚让主力既溃,郿县城中的留守兵力不过两千余人,还有不少是转运粮草的民壮,唐弘夫是沙场老将,取一座残破县城不在话下。」
李岑寂心中了然。
唐弘夫昨日奉命留守龙尾陂大营,没有捞着厮杀的机会。
这一仗打下来,程宗楚与仇公遇拼得最苦,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夹击之功,连自己这个晚辈都斩了尚让丶王璠这一主一副两帅。
唯独唐弘夫寸功未立,身为朔方节度使,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如今郑畋将收复郿县的差事派给他,便是分润他一份功劳,好让他心中舒坦些。
这些节度使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谁也不能太过怠慢。
郑畋见李岑寂若有所思,知他已明白了其中关节,便又道:
「此番调度,你也仔细看看:程宗楚与仇公遇打得苦,便让他们留守休整,另拨粮草犒赏。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斩获,不必再多分润,只需论功行赏。唐弘夫没立着功,便将郿县交给他。一碗水端平,各方才能相安无事。这便是统军之人须得权衡的人情世故。」
李岑寂点了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日程宗楚在坡上那番抱怨,略一犹豫,还是如实对郑畋说了:
「恩师,昨日程节帅在阵前颇有些怨言。他说援军迟迟不至,让他的泾原兵折损惨重,言语之中似有疑心恩师是有意要削弱他与仇节帅两镇的兵力。」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或许要斟酌措辞丶拐弯抹角。
可李岑寂深知郑畋的为人,知道恩师不喜欢遮遮掩掩,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郑畋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回案上,道:
「程宗楚此人,性子粗豪,却并非没有心计。他若当真疑心老夫,那些话便不会当着你面说了。他故意让你听见,便是要借你的口传给老夫。他知道你是老夫的弟子,你听了便是老夫听了。这样一来,既不用与老夫当面撕破脸,又能让老夫知道他心中有疙瘩。这份粗中有细,倒也是个人物。」
李岑寂闻言,心中恍然。
原来程宗楚那番看似粗豪的怒骂,竟还有这般深意。
他不由问道: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恩师可要召程节帅过来解释一番?」
「不必。」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援军来迟的真正缘由,你自己便已经解释过了:你与李昌言的马军追溃兵耽搁了,步卒又在沿途收拢俘虏。这些都是实情,程宗楚事后一问便知。只是这解释,不能由老夫再去说一遍。你想想看,若是老夫主动找他们解释,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仿佛老夫真的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眼下什么都不做,就当作不知道,反正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道: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同袍而战的机会多了,他们迟早会知道我郑畋是什么人。你也是如此,往后与他们共事,坦坦荡荡便好,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疏远。」
李岑寂细想了一番,确是如此。
有些事越是解释便越描越黑,不如坦坦荡荡,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他抱拳道:
「弟子明白了。」
师徒二人又聊了一阵兵法。
郑畋拿起案上那卷《孙子兵法》,翻了开来,就着昨日龙尾陂之战的实例,给李岑寂讲解「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
他说尚让昨日之所以拼得那般凶,便是因为四面被围丶退路断绝,不得不死战。
若是当初在龙尾陂布阵时,有意在东面留一道口子,让叛军觉得有生路可走,他们便不会那般不要命地攻山,伤亡或许能少上许多。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不时发问,郑畋一一解答。
灯下授徒,不觉时光流逝。
又叙了约莫两刻钟,郑畋抬头看了看帐角的更漏,见已是戌时末刻,便将书卷合上,道:
「时候不早了,你也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把这一身汗渍洗洗。大军再休整两日,两日后想必唐弘夫的捷报也该到了,届时大军不必再缓行,加快脚程,直接赶到郿县宿营。郿县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到了那里,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抱拳道:
「弟子记下了。恩师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岑寂转身掀帘出了中军大帐。
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岐山吹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融融的暖意。
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自家营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