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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长安复又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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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是你们泾原的事。」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向程宗楚,
    「程帅,黄巢昨夜弃城东逃,兵马并未受损。若他得知长安城中官军散在各坊市抢掠,城防空虚,您说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程宗楚面色一沉。
    李岑寂继续道:
    「到了那时,各镇兵马散在城中,各自为战,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如何抵挡?程帅,某不是要挡弟兄们的财路,某是在替程帅着想,若是黄巢当真杀回来,长安城中的数万弟兄,便不是发财不发财的事了,而是活不活得了的事了。」
    程宗楚沉默了好一阵。帐中只听得见郭兵马使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嚷。
    终于,他长叹一声,一掌拍在案上,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收拢兵马,回营集结。昨夜的事,既往不咎。从此刻起,再有擅入民宅者,再有劫掠百姓者,再有凌辱妇人者,斩!」
    郭兵马使还想说什么,程宗楚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怎么,老子的将令你也不听了?还是说昨晚抢的东西还不够你填肚子的?」
    郭兵马使连忙抱拳躬身,不敢再多言半句,捡起地上的剑匆匆出去了。
    李岑寂目送他出帐,这才转向程宗楚,抱拳道:
    「程帅,某还要去唐节帅与仇节帅营中走一遭。若程帅能同行,那便再好不过。」
    程宗楚点了点头,抓起案上的兜鍪往头上一扣,道:
    「走罢。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陪你去当一回说客。」
    两人出了行辕,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牙兵朝秦州兵的驻地驰去。
    这曾经是城中一部金吾卫的驻地,仇公遇正在营中清点昨夜缴获的军械,见程宗楚与李岑寂联袂而来,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李岑寂也不绕弯子,便将黄巢可能杀回来的利害剖析了一遍。
    仇公遇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副已拿定主意的神色,便也点了头,答应约束部伍,随时待命。
    三人正商议间,一骑探马忽然从东面飞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背上还插着靠旗,正是秦州镇的哨骑。
    那哨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报仇帅!黄巢自东面杀回来了!贼军前锋已至春明门,城门守军抵敌不住,已溃了!」
    仇公遇面色骤变,霍然起身:
    「来了多少人?」
    「烟尘蔽日,少说也有数万!小人瞧见贼军骑兵已涌入春明门,正朝城中各处杀来!」
    李岑寂与程宗楚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李岑寂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各镇兵马散在城中,城门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守,叛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长驱直入。
    李岑寂当机立断,对仇公遇道:
    「仇帅,眼下城中只有两处可守,一是皇宫,二是某在西面开远门外的营盘。皇宫的城墙多是象徵意义,咱们手头没有那么多兵力去填。凤翔的营盘昨日便扎在城外,某麾下三千兵马昨夜并未入城驻扎,营盘寨栅完好,壕沟鹿角俱在,是眼下唯一能站住脚的地方。仇帅,你即刻收拢兵马,从西面出城,在凤翔营中集结,再做打算!」
    仇公遇只犹豫了一瞬,便重重点头:
    「好!老夫这就去聚拢兵马先杀出城去!」
    说罢,他抓起头盔便大步朝营外走去,口中已开始厉声传令。
    李岑寂转头对程宗楚道:
    「程帅,咱们来之前您便已下了令要收拢兵马,如今泾原兵应该已经收拢了不少。某先护送您回营,咱们务必赶在叛军合围之前从西面出城。」
    程宗楚面色铁青,咬着牙道:
    「走!」
    李岑寂与程宗楚并辔而行,身后徐泰率数十名牙兵紧紧跟随。
    一行人出了秦州兵营地,沿着坊市间的大街朝南面驰去。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两侧坊墙之间回荡不休。
    长安城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东面春明门方向震天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已经隐约能听见叛军冲锋时的呼喝与唐军零星的抵抗。
    火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将半边天际染作灰红。
    又转过两个坊角,前方的景象便陡然变了。
    长街尽头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动地,一队骑兵正沿着街道朝这边涌来。
    那些骑兵甲胄不整,有的连兜鍪都没戴,却个个面目狰狞,手中横刀沾着新鲜的血迹——正是伪齐军的先锋。
    方才还在挨家挨户劫掠百姓的唐军士卒,此刻连刀都来不及拔,便被突如其来的叛军骑兵撞翻在地,马蹄踏过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李岑寂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些人是咎由自取,可他没时间替他们收尸。
    他回头沉声喝道:
    「护住程帅,跟紧我!」
    话音未落,双膝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便朝前冲去。
    那些伪齐骑兵正杀得眼红,忽见前方烟尘中冲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手中一杆丈许长的马槊在晨光中泛着幽幽青光。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眼尖,认出了程宗楚那身夺目的明光铠,厉声叫道:
    「大鱼!是唐军大将!」
    这一嗓子便如在狼群中投了块肥肉。
    数十骑伪齐骑兵齐齐调转马头,朝李岑寂这边涌来。
    只是他们乃轻骑,一路奔袭至此马力已衰,又因街道狭窄无法展开,挤挤挨挨地堵在长街上,倒像是送上门来的靶子。
    李岑寂哪里会给他们整队的机会。
    黄骠马如一道黄光般撞进敌群,马槊左右翻飞,槊锋过处,两名伪齐骑兵被挑飞,惨叫着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同袍。
    徐泰紧随其后,手中横刀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旁偷袭的骑兵。
    牙兵们护卫着程宗楚,在李岑寂身后排成楔形,如一把利刃般插进敌阵,硬生生从乱军中撕出一条血路。
    这些伪齐骑兵匆匆杀进城来,一路奔驰马力已竭,此刻既无法展开冲锋,又失了速度,哪里挡得住李岑寂这蓄势而发的一冲?
    槊锋扫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不绝。
    几个挡在最前头的骑兵被黄骠马当胸踏过,胸甲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后头的见势不妙,纷纷拨马朝两侧巷口躲避,恨不得将身子贴到墙上去。
    李岑寂也不恋战,一马当先冲过了这条街。
    沿街不断有方才在劫掠百姓的唐军散兵从巷子里丶店铺中跑出来。
    有的手里还抓着刚抢来的布帛铜钱,有的连甲都没披好,瞧见这支马队便高声呼喊着想要跟上。
    李岑寂不能停也不敢停,身后伪齐骑兵虽被冲散了,可大队人马随时会追上来。他只能策马疾驰,任凭那些散兵在身后呼喊追赶,渐渐被越拉越远。
    程宗楚被牙兵们护在当中,手中也拔出了佩剑,虽未亲自接敌,却始终面色沉着,嘴里不住地指挥着两翼的牙兵补位。
    他打了半辈子仗,这等猝然遇袭的阵仗也不是头一回经历,知道越是慌乱便越是死路一条。
    他一边策马紧随李岑寂,一边高声喝道:
    「莫要恋战!只管跟着冲!出了城便是活路!」
    徐泰在程宗楚左侧,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将一个试图从侧旁扑上来的叛军刀盾手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扯着嗓子吼道:
    「都校!左边又涌出来一拨!」
    「不管!继续冲!」
    李岑寂头也不回,马槊又扫飞了两个挡路的叛军。
    这一彪骑兵便如一把烧红的铁锥捅进了油脂之中,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后续好不容易跟上骑兵的叛军步卒们原本以为撞上了落单的唐军将领,满心想要捞一桩大功,谁料迎面撞上的竟是这样一尊杀神。
    那杆马槊在晨光中舞得密不透风,挨着的伤筋断骨,碰着的头破血流,转眼间街面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首。
    余下的叛军被这股势不可挡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朝两侧坊巷中溃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一行人穿街过巷,终于赶回了泾原兵的营地。
    营盘还没有被包围,留守的将校见自家节帅狼狈归来,纷纷涌上来问讯。
    程宗楚跳下马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扯过那兵马使厉声道:
    「黄巢杀回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即刻集结,丢弃辎重,轻装简行!谁敢再磨蹭,军法从事!」
    那兵马使被他的脸色骇了一跳,转身便去传令。
    不多时,营中号角齐鸣,人喊马嘶响成一片。
    昨夜抢来的箱笼布帛被扔了一地,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披甲提刀,匆匆列队。
    程宗楚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拔出腰间长刀,厉声道:
    「随老子往南门冲!出了城绕到西边凤翔营盘去!都给老子听好了:掉队便是死,谁也不要回头!」
    泾原兵发一声喊,跟着程宗楚朝南门方向涌去。
    李岑寂率牙兵打头开路,程宗楚自统中军断后,数千人马如一股洪流般撞出了营门,朝最近的南城门杀去。
    沿途碰上的几小队伪齐骑兵见这支兵马甲胄鲜明丶气势汹汹,哪里敢硬挡,纷纷避让。
    一行人冲开南门,绕城而西,直奔金光门外李岑寂的营盘而去。
    营盘中留守的陈安与宋文通早得了探马回报,又兼仇公遇带着秦州兵已入营把城内之事说了,于是便已在寨栅外布好了接应阵势。
    远远望见程宗楚的旗号,便开了营门,将这支残兵迎了进去。
    程宗楚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兜鍪往旁边一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头望着长安城上空升起的烟柱,咬着牙骂了一声,旋即抬头对李岑寂道:
    「静之,老夫又欠你一条命。」
    李岑寂也翻身下马,伸手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道:
    「程帅说哪里话。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拢各镇兵马。」
    他抬眼望向长安方向,烟火明灭不定,这座天下第一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喊杀与哭嚎之中。
    李岑寂扶着程宗楚,两人往中军帐走去。
    仇公遇已在帐中等候,他麾下的秦州兵溃散得厉害,大半兵马还在城中各坊市间劫掠,当时在营中的不过两千余人,此刻收拢到一处,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连甲胄都没披齐整。
    程宗楚的泾原兵稍好一些,他早一步收拢兵马,带出来三四千人,虽也折损近半,总算还保留了些元气。
    三方合在一处,加上李岑寂与宋文通那三千凤翔先锋,统共不过近万兵马。
    帐中气氛沉闷。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开口。
    「眼下有三个法子。」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掰着手指头道,
    「其一,趁叛军尚未合围,即刻拔营往西撤。其二,守住这营盘,等别路人马赶来汇合。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趁黄巢立足未稳,咱们再杀回城去,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仇公遇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凝重:
    「杀回去?程帅,咱们手头这万把人,大半是刚逃出来的溃兵,心气已丧,正惊惶着呢,莫说巷战了,便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摆阵野战也未必讨得了好。逃的话,咱们步卒多,骑兵少,马都丢在城里了,若是被叛军骑兵一路衔尾追杀,只怕走不到盩厔便要溃散大半。」
    李岑寂没有接话。
    三人都知道这三条路各有各的凶险,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僵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陈安掀帘进来,抱拳道:
    「留后,唐节帅到了。」
    三人俱是一怔。程宗楚霍然起身:
    「唐弘夫?带了多少人?」
    「约莫千余,多半带伤。」
    陈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叛军的追兵也跟在他后头,数目不知,少说也有五六千,已到了营栅外不足三里。」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三人鱼贯出帐,登上了望台。
    晨光已大明,营栅外的原野上烟尘滚滚,叛军先锋的旗号已清晰可辨,黑压压的人马正从东面与南面朝营盘围拢过来,呐喊声与马蹄声隐隐随风传来。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又有数道烟尘腾起,那是叛军的骑兵正沿着官道加速赶来。
    唐弘夫被几个牙兵搀扶着上了望台。
    他须发蓬乱,明光铠上溅满了血污,左臂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面色灰白,哪还有半分前几日在郿县宴席上的红光满面。
    他朝三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夫出城时撞见了这股叛军,被一路追着往西撵。远远瞧见这边营盘有兵马驻守,便厚着脸皮投奔来了,却是没想到诸位都在。」
    他话说得客气,是来避难的。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岑寂扶着寨栅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一道道合拢而来的长龙,心中那杆秤终于不再摇摆。
    「这下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也不必争了。贼军已替咱们把路都封死了。眼下只剩下一个法子: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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