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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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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军并未立时发起进攻。李岑寂立在望台上朝外观望,只见那股追着唐弘夫而来的叛军约莫五六千人,在营栅外三里处停住了脚步,开始就地列阵。
    当先几员骑将勒马横刀,远远朝营盘指指点点,似在察看虚实。
    片刻后,叛军后队陆续赶到,却没有擂鼓进兵的意思,而是分作数队,占据了营盘东丶南两面的缓坡与官道,开始就地扎营,摆出了一副围困的架势。
    「他们不打算硬攻。」
    程宗楚眯着眼望了半晌,沉声道,
    「这是在等后头的大队兵马跟上来,把咱们围死。」
    李岑寂扶着寨栅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道缓缓合拢的包围圈。
    「就凭这点人就敢围营?真把咱们当待宰的羔羊了?」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对三位节帅抱拳道:
    「三位节帅,末将有个计较。」
    三人俱望向他。
    李岑寂抬手朝营外那股正在列阵的叛军一指,道:
    「贼军远道追来,阵脚未稳,后队未至。此刻他们以为我军新败丶惊魂未定,必然不敢出战。若末将率一支兵马趁此时杀出营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一举击溃当面之敌,不但能振奋我军士气,也能震慑贼军,替咱们赢得从容部署的工夫。」
    仇公遇眉头微皱,唐弘夫也面露迟疑。
    倒是程宗楚是个莽撞人,不假思索地一拍大腿道:
    「我看使得!与其困守孤营坐以待毙,不如先打他一下子。打赢了,长安城里的别路人马说不定也能趁机喘口气;打输了,大不了退回营里继续守。」
    仇公遇沉吟道:
    「话虽如此,可我秦州兵新败,士气低落,此刻拉出去野战怕是力有不逮。唐帅的朔方兵也刚经历追逃,建制不全。若真要打,还得靠静之的凤翔兵和程帅的泾原兵。」
    李岑寂瞧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道:
    「末将正是此意。此番出击,以末将麾下凤翔军与宋兵马使的博野军为主力,再请程帅拨一部泾原精锐随末将出营。程帅留在营中统一调度,仇帅与唐帅则坐镇各营,安抚士卒,稳住阵脚。」
    程宗楚大手一挥:
    「泾原兵你不如全都带去。郭四那厮虽然嘴臭,打仗倒是不含糊,让他带人跟你去。」
    军令传下,各营便动了起来。
    李岑寂回了一趟本阵,陈安与宋文通已将兵马整队完毕。
    凤翔军两千步骑列阵于营门内,长矛如林,盾墙严整,晨光洒在甲叶上泛着粼粼寒光。
    博野军一千步卒在宋文通麾下排成方阵,衣甲虽不如凤翔军鲜亮,却个个神色沉稳,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另一侧,泾原兵出营的兵马也已就位,郭兵马使虽与李岑寂方才闹了个红脸,此刻事关自身性命却是不敢怠慢,亲自提着刀在队列前来回呼喝,将那些跑散了又聚拢的士卒重新编队。
    李岑寂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马槊,策马走到三军阵前。
    晨光越过寨栅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明光铠映得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面孔:有风霜满面的老卒,有紧张抿唇的新丁,有刚经历了溃败的泾原兵,也有还不曾见识过他本事的博野军。
    李岑寂策马在阵前缓缓走了一遭,忽然勒住马,高声说道:
    「诸位弟兄,龙尾陂那一仗你们还记得么?」
    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将声音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阵中不少凤翔与泾原的兵卒闻言抬起了头。
    李岑寂将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槊尾砸进泥土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龙尾陂前,我领着百骑就敢冲尚让的万军大阵。百骑冲阵,三进三出,一槊捅穿伪齐太尉!今日,咱们有军有将,六千步骑陈兵于此,区区几千追兵又何惧哉?本将欲再冲一回贼阵,可有勇士敢随本将同往?!」
    阵中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竟是泾原兵阵中率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
    那些跟着程宗楚从龙尾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此刻望着马背上那个手持马槊的年轻人,眼中没有半分怀疑。
    他们亲眼见过这杆槊在万军之中如何翻江倒海,亲眼见过尚让的大纛如何轰然倒塌。
    只要这杆槊还在最前头,叛军便是再多,也不过是多砍几刀的工夫。
    郭兵马使虽在帐中与李岑寂顶撞过,但是对于李岑寂的本事却是服气,此刻第一个举刀高呼:
    「跟着李留后,杀他娘的!」
    于是数千人开始振臂高呼「李留后」,喊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嗓子,转眼便连成一片,刀鞘顿地的声响汇成一股沉闷的鼓点,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凤翔军本阵的步卒们倒是沉稳些,一个个挺胸凹腹,面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矜持。
    这些多是当初从关中收拢来的溃兵,跟着李岑寂从凤翔一路走到今日,从龙尾陂到武功,从武功到长安,他们见惯了这位年轻留后的本事,早已见怪不怪。
    博野军的阵列却安静得出奇。
    宋文通手下的士卒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他们从镇州一路辗转流落京西,这几年听过不少猛将的名号,也见过不少夸大其词的吹嘘。
    可眼前这场面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往阵前一站,话还没说几句,那些刀头舔血十几年的泾原老卒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吼得比见了亲娘还亲。
    他们不理解。
    他们大为震惊。
    宋文通站在博野军队列最前头,回头扫了一眼自家弟兄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低声道:
    「早跟你们说过,李留后在龙尾陂那一仗打出来的威名,不是靠嘴皮子吹的。你们还不信。」
    他转过身来,扶了扶腰间横刀,望向阵前那道策马而立的身影,心中暗想,自己当初追回那封信,果然是做对了。
    三军阵前,李岑寂勒马横槊,同样振臂高呼:
    「这份荣光,本将不会独享——诸位,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传来,群情汹涌,令高台上的程宗楚都侧目心惊。
    营门洞开,战鼓隆隆。
    李岑寂将马槊往前一指,三军依次出营。
     凤翔军步卒居中,博野军居左,泾原兵居右,六千人排成一个宽阔的正面,在营外旷野上缓缓展开。
    近两千骑兵分为左右两翼,左翼凤翔马军由周平统领,右翼泾原马军由泾原一位骑将掌握,马蹄踏得浮土飞扬,如两道铁翅护住步卒侧翼。
    李岑寂策马立在中军认旗下,这是他头一回独自统帅六千余人的兵马。
    如今眼前这片刀矛如林的军阵,每一个士卒都在等他的号令。
    他攥着缰绳的手心微微沁汗,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
    叛军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刚逃出来的残兵竟敢主动出营。
    他们的寨栅还没立稳,壕沟只挖了半人深,鹿角东倒西歪地堆在阵前。
    见唐军列阵压来,叛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步卒们慌忙丢下手中的锹镐,乱哄哄地去抓兵刃。
    李岑寂没有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中军认旗前倾,鼓声擂动,三军齐发。
    凤翔军步卒率先撞进了叛军阵中,刀盾手顶住正面,长矛手从盾缝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这些跟着李岑寂从龙尾陂打过来的步卒,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听见鼓声便腿软的溃兵。
    他们顶着叛军的箭雨稳步推进,盾墙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左翼的博野军不愧是燕赵老卒,宋文通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亲自领队冲在最前头,士卒们紧随其后,如一把钝刀般一寸寸地绞进叛军侧翼。
    右翼的泾原兵更是杀红了眼:
    今晨溃败的屈辱丶被追着撵出长安的憋屈,此刻全化作狠劲,一个个咬着牙不吭声,只管挥刀猛砍。
    李岑寂立马阵后,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强迫自己留在认旗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策马冲出去。
    手中握着的两股骑兵,一左一右,始终没有动。
    叛军侧翼的骑兵曾两度试图迂回包抄,都被他提前调动骑兵逼退,始终无法靠近步卒侧后。
    三军将士用命,前锋更是奋勇争先。
    不到半个时辰,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便被打了个对穿。
    步卒阵线被撕开数道口子,骑兵从缺口中涌入,横刀翻飞间叛军士卒四散奔逃。
    残存的叛军发一声喊,丢下刚挖了一半的壕沟和满地尸体,朝长安方向溃退而去。
    李岑寂正欲传令乘胜追击,身后大营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鸣金之声。
    那是程宗楚亲自下令收兵的信号,当当当的锣声敲得又急又密,穿透了整个战场。
    李岑寂这个位置看不到整片战场的局势,只能凭藉大纛以及各军旗帜分辨事态,但军中鸣金便是铁律,他毫不犹豫,当即命传令兵打出撤兵的旗号。
    各路人马闻令而退,步卒先撤,骑兵殿后。
    李岑寂翻身上马,拔起马槊,两千马军从左右两翼杀入战场,横亘在步卒与溃兵之间。
    他策马立于阵前,望着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瞳孔骤然一缩,又一股烟尘正从东面滚滚而来,烟尘之下隐隐可见连绵不绝的旗号与刀光。
    想必是叛军的后队到了,数目仓促间望不到头。
    李岑寂面色沉凝,勒马横槊,直到最后一队步卒退入营门,方才拨转马头,率马军鱼贯入营。
    营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寨栅上的弓箭手已搭箭在弦,严阵以待。
    叛军后队人马陆续抵达,烟尘蔽日,旌旗如云。
    李岑寂在营中望台上远远观瞧,只见叛军骑兵在营外三里处往来驰骋,将唐军营盘四面都布下了哨骑,却始终不曾擂鼓进兵。
    步卒们开始在弓弩射程之外挖掘壕沟丶竖立寨栅,一顶顶帐篷支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依旧是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只不过众人却是不急。
    叛军眼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境比唐军更窘迫。
    他们刚从长安城下折返,城中尚未站稳脚跟,粮草辎重大多还落在后头。
    若是想围点打援,以叛军如今的兵力,未必能做到。
    孙子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唐军各镇兵马散在京畿各处,少说也有三四万之众,叛军围困他们近万已是勉强,若再分兵去打援,只怕两头落空。
    真正该着急的,不是困守孤营的唐军,而是时间站在对立面的叛军。
    到了下午,叛军的营盘已基本扎好。
    李岑寂在望台上默默点数,入营的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之众。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渐稀,只有零星辎重车队还在缓缓东行。
    想来城中散落的唐军已被清理乾净,黄巢这次似乎吸取了教训:
    他没有将大军全部驻扎在城内,只在城中留了少部分兵马镇守,主力尽数拉到了城外。
    长安太大了,宫城丶皇城丶外郭城层层叠叠,没有十几万兵马根本别想守住每一处城墙。
    与其分兵把守处处漏风,不如将主力摆在城外,野战决胜。
    申时初刻,叛军营中响起了隆隆鼓声。
    围营的叛军终于动了。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数千步卒扛着云梯丶推着撞车,如潮水般朝西丶南两面营墙涌来。
    程丶仇丶唐三人居中策应,三位节帅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调度起来滴水不漏。
    寨栅上的弓箭手轮番放箭,寨墙后本是用来攻打长安而建造的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抛出弧线,砸进叛军冲锋的队列中,血肉横飞。
    叛军数次冲到寨栅下,都被长矛手从栅缝中捅退,云梯刚搭上便被钩镰枪掀翻。
    李岑寂跟在三位节帅身后,寸步不离。
    他不插嘴,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这些都是书本上读不到的东西,是几十年沙场打滚积攒下来的直觉。
    他一一默记于心。
    叛军猛攻了一个多时辰,除了在寨栅外留下数百具尸首,没有讨到任何便宜。
    暮色渐浓时,叛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攻营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营栅外恢复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伤兵的呻吟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提醒着众人,方才这里经历过怎样一场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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