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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利斯看着离开的人们把门关紧才慢慢转过身来,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一副思前想后的样子,甚至有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到底要说什么呢?沉默又让我渐渐不安起来。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空白的梦,梦中什么都没有,现实中却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对我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为一无所知——甚至惹得一向温和待我的父亲生了那样大的气。
那罗布利斯呢?他一定会更生气的吧。
我抚摸着床单,手指却不自觉地将它攥皱。而他也终于发话了,声音里少了几分冷漠:“你应该听说了,我马上要走了。”
“是,殿下。”这是我刚刚听到的,为数不多的消息。
罗布利斯紧紧盯着我:“你。”
我沉默地望着他,礼貌的询问:“殿下?”
“……算了。你休息吧。下次见吧。”罗布利斯似乎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又没有恼怒的表情。
我正要起身,他却制止了我,转身离开。
我有些讶异。毕竟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是哪一世的他,都不会真正去制止别人的行礼——哪怕是对方确实身体不适。他每一次象征性的请对方免礼,都只是单纯的表示敬重、收买人心罢了。
他看起来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我并没有勇气追问,只是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存满了问号。
只见他白色披风与蓝发在猎猎风中飘扬着,再未回头。
“嘭!”门关上了。
在门的缝隙中,我并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而我在房间中坐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只有莉娜。
父亲他,是真的生我气了吗?
可是我对惹恼了父亲的原因,依旧一无所知……我慢慢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虽然我知道,无论如何父亲也不会就这样厌烦我、离开我。可是茫茫然看着这苍白色的世界,没有父亲的陪伴,我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对不起,父亲。
我一定让您失望了。
***
不知呆坐了多久,我踉跄着起身推开了房间的门——门外空空如也,连寸步不离守护着我的近卫骑士也不在这里。我僵硬着步伐,慢慢退回了房间,转身倚在重新关起的门缓缓滑落……
我好想哭啊。
可是为什么,连泪水都无法流出来呢?是不够悲伤吗?还是心底萦绕着父亲喝问着我为何如此胆怯的声音、眼前挥不散父亲失望满目的眼,所以不敢落泪了呢?
可是,明明没有人在。
没有人会看到、也没有人会关心,我是否失声哭泣到天明。
没有人会解释、也没有人会劝慰,记忆中空白一片的我到底曾经做了什么。
我……逃避了、胆怯了。将一切抛给父亲,然后躲在了庄园中自欺着忘却曾让我恐惧的一切。殊不知,恐惧并不会因为我的退让而罢休。它反而露出了更加狰狞的面目,将我推向更加不堪的深渊。
我所以为的岁月安好,是因为背后有人为了承受了一切残虐与诋毁——闲言碎语、冷嘲热讽,并不会因为我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会场、离开了了京城,就放过我。
它们会像无形的豺狼一般,将独自留在京中的父亲的自尊与骄傲生吞活剥,让父亲挺直坚定的脊背伤痕累累。
而我紧闭双目、捂住双耳,躲在父亲的怀抱中享受着这用至亲血肉痛苦换来的短暂安宁。如同身处梦中、不能自知。我此刻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父亲以身饲狼虎换来的……
“父亲、父亲……”我双手合十,咬住自己的手指而止住了呜咽。
泪水,终究是落下了。
不为我的过去而哭、不为我的未来而哭。我只是爱极了父亲,而恨极了自己——我甚至不知怎样的忏悔,才能恕我万分之一的罪。
我背倚着房门,蜷缩着在无声的哭泣中渐渐失去了意识。我很少,哭到累得睡去。我只是,仍未想到如何才能面对这样的自己。
面对,明天。
“……”
“……”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却迟迟不能入眠。我以为自己已经睡去,可是沉重的身体却不能让我酝酿出半点睡意。
我闭目,眼前的黑暗中却是纷杂与吵闹。
我睁眼,眼前的昏沉中似有鬼魅自暗处窥视。
『不行。』
我受不了神经衰弱带来的幻觉。我起身走到了窗边。
月光从拉开一条缝的窗帘里洒了进来,将房间微微照亮。在冷清的碧月光下,我陷入了沉思。
皇太子殿下和我,过去与未来,还有命运与神谕……
再一次回想起在刑场中失去意识的我,又回到了十岁的这具身体中。我做了一场又一场的噩梦,直到无法区分哪一边才是真实。
于是,我找到了神。
从神的口中,我知道我不用再畏惧美梦会破碎——我在神的面前夸下海口:我要亲手将神谕的命运击碎。
然后呢?
我没有一日不在挣扎、不在抗争着命运。我惶惶终日、不得其法。
我不想重复过去残酷的命运,但效忠着皇室的莫尼克家族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它的信仰、它的王。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令整个家族被打上叛国的烙印,更不能让家族为我而蒙羞。
神明所谓的“恩赐”——皇位的继承权,是拴住我的又一根缰绳。
稍有不慎,莫尼克家族的僭越则形同谋反。
三年的时光稍纵即逝,我仍如置身汪洋大海之中,手中紧握的只是虚浮的稻草。连浮木尚且不存,谈何去往苦海的尽头?
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端。
这世界中的每一个人,都无法了解我避这份神赐的殊遇如避蛇蝎的理由——或许,他们会以为我是疯了。以为,我的父亲也疯了。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非议与流言,足以杀人于无形。而我不过是在伊甸园中偷生,终也逃不过葬身蛇腹的命运。
命运如此苛待我。我的结局是遍体鳞伤,还是丢了性命?这些想法日复一日地如藤蔓缠绕着我。
陡然失智,也许是积累已久的不安与焦虑的集中爆发。
过往如枷锁,禁锢着我的一切甚至是呼吸。它让我窒息,我便不能呼吸;它让我冻结,我便无法动弹。
以命运之名戏耍我的神,现在大概在嘲笑我吧?
『看啊,这就是你的命运,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的命运。』
“哈……”
我明明笑着,却在自己的声音中听到了哭泣。
我明明没有流泪,却感到有泪珠从温热直至冰凉。
我竟连自己的喜怒哀惧,也无法控制了我?这样的我,到底是在为谁而苟活?
家族的荣誉,还是一纸神谕?
真可笑。
早知如此,我宁愿选择离他近些,至少能改变他一点。只要一点,或许日后独我一人不得善终,尚能留给父亲与家族一个……好的结局。
嗯?等等!
改变,改变。
仿佛心弦被拨动,我心中一个想法浮现的同时,几乎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似乎,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乍一看,现在发生的一切与过往并无二致。但上回一起用晚餐的他,和过去却大有不同。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异常,或许就是过往的他与现在的他的不同所在,那就是那时的他一副书生模样。。
我虽然无法准确说出有何不同,但他定然是有变化的。过往的他,绝不会发现我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他将我视作蝼蚁,将我的讨好当做理所应当,他绝不会多投一瞥给我。
只有在注意我,才会发现其中的不同。
可如果说他真的变了,那到底是哪里变了?我在脑海中对比着过往的他和现在的他。但回忆太多,细节零落。极久的苦思冥想,我终还是茫然地叹了口气。
『要放弃吗?』
我茫然的目光不经意瞥到了什么——是桌上的信纸和笔。
对,就这样办。
我拉开椅子坐下,展开了在月光下反射着银光的信纸。缓缓吐出一口微凉的叹息,我提起笔,轻蘸墨水——想要整理思绪,最好的方法不就是将它们写下来么?
“嗒,嗒嗒。”
笔尖轻轻击打着信纸,声音时断时续,全无规则。我内心已经下定了决心,,提笔的手却无法动弹。
『提亚,再努力一下啊!』
我犹豫了一阵,再次慢慢提起笔。在银色的信纸上,顺畅地落下一行字:过往,十岁。
开头虽难,写下第一行后记忆却如打开了闸门的水,簌簌流出。
十岁,面圣。
十一岁,皇后教养课。
十二岁,皇后教养课。
十三岁,他的成人礼……
每写下过去的一岁,对他的感情就多唤起一分。霎时间,眼泪扑簌簌落下打湿了信纸。但我没有停笔。因为我无法停笔。我不知道是我在写,还是我的笔指引我写下这些尘封的往事。
泪,也仿佛有了灵。它们落在信纸的空白处、落在我雪白色的衣袖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成行的字迹上,没有晕染开一点我的记忆,与重提时的努力。
冥冥之中,一切都有了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