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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性的书写仿佛没有终点的流水线,枯乏无味但无法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渐渐僵硬了,我感到手上的动作正在一点点放慢。身子愈发沉重,但意识却越来越清晰……痛苦的、悲伤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历历在目。带着斑驳的猩红,与无助的惨白。
信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黑色字迹,一张张叠得老高。
是了,我为他而生、为他而存在。生命与死亡,都彻彻底底地贡献给他。写着与他相关的往事,便如书写着自己的一生。我的一生太短、太短,可一生又太长。漫长到,如何才能用一双手、一支笔,在这短暂的一夜间写罢?
虽知妄念,却一往无前。我惯是如此的,对吧?
『……是啊。』心底的声音,似叹息、似心死、似不忍再一同将这残伤的一生看下去。
记忆落在纸上,经年的种种,无一不是血泪相掺——可我没有痛感,亦不会觉得悲伤。我只是莫名觉得,这样麻木的自己很悲哀。
可又能如何呢?
我轻轻地落下一声叹息,握笔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是太用力了、是写得太久了、是血液已冷让它血色全失。
十四、十五、十六岁,终于来到了十七岁……一直写到我迎接死亡的那一瞬间,我才停下笔,缓缓闭上了双眼。僵硬的手臂从桌上滑落了下来。
“嗯?”
不知不觉中,我周围的景象变了。我在四周由镜子围起来的房间里。
这是哪儿?写完十七岁的故事后,我明明是闭上了眼的。这是我的梦境吗?还是又一个不堪承受的预示?
我看着周围,都是镜子,没有出去的路。
怎么办?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出口,却从面前的镜子看见了我的样子。是一名稚嫩的十三岁少女。我缓缓伸出手,镜中的少女也缓缓伸出手。两只手通过冰冷的金属接触的那一瞬间,镜中的少女变样了,变成了十岁女童的样子。
我吓了一跳,往左边镜中一看,那也有一名十岁的少女,后面的镜中也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用力地闭起眼睛又睁开。突然,除了面前的少女,其余几面镜中的少女开始移动。
一个女童在读书。窗外的天渐渐微亮,女童揉了揉疲惫的双眼,继续读书,并在身旁的纸上整理着书中内容。
镜子外的我观望时,镜中女童的生活继续着。读书、背书、学习礼法与舞蹈、学习如何管理侍从,有时会在无人的夜晚偷偷哭泣,但她从未对谁示弱。
少女谒见了陛下。还遇到了冷若冰霜的皇太子。我看到少女对着亲切地叫她儿媳的陛下莞尔一笑,还看到了打量着她的皇太子。陛下努力撮合二人,让即将成为伴侣的两人陪伴彼此。皇太子不肯露面,所以少女偶尔自己一人,偶尔陪在陛下身侧。
十三岁,皇太子的成人礼。少女与皇太子共舞,扭伤了脚,被众人嘲笑。没有人站在她那一边,贵族们装作关心的样子,狠狠戏弄她,少女只能哆哆嗦嗦地发抖。
从那以后,少女的脸上不见悲喜,被人称赞如阳光般明亮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剩下的,只有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和安静的低垂的双眼。
十四、十五岁。少女开始正式进入社交场合,为了不遭人嘲笑,她拼尽全力。不知从何时起,人们称她为帝国之花。少女紧紧追随着皇太子背影的眼里偶尔也会带着恳求,但只是偶尔。
十六岁。黑发的少女从天而降,她的生活毁于一旦。
十七岁,少女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斧子上银光闪现,三面镜中随之漆黑一片。唯有面前的镜子中依旧折射着夺目的光芒。与我指尖相对的镜中少女也动了起来。
我看见了女童朝着皇城府邸的练武场飞奔的模样。还看见了接住哭泣着飞扑过来的少女、慌张地安慰着她的银发骑士。
看见了面圣的那天,皇太子打量着少女的眼神。与我在那三面镜中所看见的眼神一样,还是那么的淡漠。但不同的是,从前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冷漠的他,现在这面镜中与从前不同不过偶尔流露出敌意罢了。
十一岁,少女开始习剑。和那三面镜中的少女不同,这面镜中的少女表情生动,她时不时会对父亲或淡绿色头发的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
十二岁,皇太子嘴上嫌麻烦,却还是亲自将生病的少女送回居所。
十三岁,少女带着不安,参加了皇太子的成人礼。皇太子不再像从前一般无视与冷待她,反而没有由来的对少女表现出了兴趣。在贵族之前,当他亲耳听到少女想要拒绝皇太子妃一位时,并未像从前一样生气怒吼着“你竟敢无视我”,而是冷静地说“以后再议”。
再后来。全不似那个将腹中怀有他的骨血、却血染衣裙的女子抛下的他,在这面镜中,他仅仅是看见少女晕过去便会神色慌张。
“……是哪里开始不一样了呢?”似乎一切从一开始就有所不同了,只是我一无所知。
轰隆!轰!
除了面前的镜子,其它镜子哗啦啦全部碎掉了——面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而疲惫,如同昏死过去一般瘫倒在地上,突然她又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环顾周围的她,与望着镜子的我,四目相对。
少女嘻嘻笑着,向我走来,好像在说着什么。为了读懂少女的唇语我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说:
“现,在,看,起,来,还,一,样,吗?”
“……不。”我摇着头。镜中的过往与现在的我,截然不同。
镜中的少女欢快地笑了。像是放下了一切忧虑,她灿烂地笑着向我挥手。她看起来很幸福,我也冲着她微笑。
少女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而我站在仅有一面镜子的黑暗中,望着镜中的一片苍白——其中空空如也,连我本来的身影都看不见。
是因为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吗?还是站在我内心的世界中,无从找寻我本来的模样?
我……
爱丽丝提亚•拉•莫尼克。拥有这两世的记忆,可我的灵魂始终唯一。我可以彷徨,但我不该迷失,也绝不能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我的人生、家族的荣誉。哪一个都不容有失。
一道明亮的光芒照向了我。
***
“……原来是梦。”
我缓缓睁开眼,偌大的卧房中安安静静的一切就这么映入了眼底。我低低喃语了一声,稍微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我竟倚着门,睡了一夜。
四肢百骸都泛着酸、透着累。不过好在我身下铺着厚实的地毯,又堪堪入秋。还好,不会因此而生病。不然一场大病过后,不知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形了。
梦境开始与结束的时间,都突然地令我不知所措。而梦中又坠新的梦,环环相扣、循环相绕,我甚至已经无法分清哪一个才是现实了。
桌上,也无堆起的信纸。
只有一沓素色的纸张,还有拧开了的墨水瓶。我向来不喜欢别人乱动我书桌上的东西,也会自己把它们好好地整理、收好。在我失智的这段时间里,可能莉娜也没有帮我收拾桌面吧?
『去看看吧。』
我心中存留着一点点说不清原因的期待,遵从了心底的声音。我慢慢爬起来,迈动脚步在桌前停下。
空白的信笺,并无他物。那,抽屉里呢?
我屏住呼吸,然后忽然将抽屉拉开——本该只有几封卡尔赛因的来信放在这里,此时却多出了一些属于我自己的纸张。我连忙将它们拿起来,将那密密麻麻的字迹读了一遍。
果然。
果然!
之前所经历的那一切或许是梦。但单纯的梦境不会如此清晰、甚至清晰到我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留有印象。而此刻手中的信纸,字字行行无不是熟悉的感觉。
这是失智的时候完成的吗?然后,我在梦中无声的将它告知了我自己。
那镜中的少女,会是过去几日间的我吗?
我仍旧回想不起来哪怕一点点的内容,不过那不要紧。我只要知道,那同样是我,这便足够了。我真心地感激着,“她”为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几日,给了我迷雾重重、举步维艰的未来一线希望。
现在,已是全新的一次人生了。
“爱丽丝提亚,你真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竟从未料到,蝴蝶只是扑动翅膀便会带来一场龙卷风。况且我拼死挣扎,岂会徒劳无功?
什么神谕、什么命运?
不过是我为自己套上了枷锁与诅咒。不过是我扼杀了自己的希望。
总会好起来的。
我长吁一口气,又望着面前成堆的信纸哑然失笑。我又哪里需要罗布利斯的什么变化呢?我只不过需要知道,这个世界是否对我满怀恶意。仅此而已。
胸口如同重石压下、不得喘息。只是这一瞬间,我大口呼吸,满身轻松。
我轻快地站了起来,突然在小山似的银色信纸中瞥见了一抹淡绿色——艾伦迪斯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