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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陛下的一声令下，为期三天的大会议终于结束了——商讨的结果是给我一年的时间。
也仅仅只有一年。
我怔怔地想，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一切的努力，至多只能让我更加与太子妃的地位相配，又怎么可能让我逃离这个枷锁呢？正如当初陛下所言，神赐予的中间姓是让我断然不能离开帝国甚至不能嫁入他人家门的镣铐啊……
『认命吗？妥协吗？』
陛下与太子退场后，贵族们也陆续离开，而我却仍浑然不觉坐在位置上，任深不见底的空虚一点点将我吞没。我实在难以接受过去五年的努力几乎都付诸东流。而这样的痛苦，一年后也许还要再承受一次。
这让我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作为世代忠臣莫尼克家族的一员，只感到无力——若出生在别家，或许还能反抗一二吧？
或是一走了之，隐姓埋名终此一生。或是以死明志，求得陛下宽恕后终身不嫁便罢。
但是……
一切都只是如果。莫尼克家族乃是帝国之枪、是用生命去起过誓的家族。而我，是莫尼克直系血脉，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子女。作为家族的一员、作为帝国的臣子，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哪怕我真的可以丢下一切，可以将整个家族的未来与性命都弃之不顾的远走他乡，那深深埋在血脉之中的誓言也不会轻易的让我自由。
所以，我连一丝丝机会也没有啊。
身边的人缓缓起身，挡住些许光，身影将我短暂的笼罩在了影子之中又向旁边退了一步。熟悉的声音道：“提亚，我们走吧。”
“……”我努力支使着发抖的腿，从位置上站起来。
虽然结果不如设想的那般好，可父亲还是一副神色淡然的样子。看着他，我有些惊讶。
父亲的表情很奇怪，不时陷入深思的举动也透着不对劲，难道他还有其他办法？真的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心中，有了一种全无理由的侥幸。
但是我心中的冷静却又将我拉入了那名为绝望的深渊——如今已经不可能将雅莹当作傀儡为我派谋利了。除了推我上妃位，保皇派应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对策。那父亲应该也束手无策了吧？
我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已经山穷水尽了，也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总忍不住埋怨父亲。
“卡洛，你来一下。小姐，能否先行一步，让我与令尊谈一谈？”我与父亲准备离开，却见罗斯公爵在门口等着我们，并邀父亲相谈。
见他表情严肃，我也只好默默地点头，先出去了。公爵与父亲走到远处，慢一步出来的艾奈西尔侯爵也向那个方向走去、加入其中。贝利特公爵早早等在了那里，聚齐后他们开始说着什么。
『是在说今天的会议吗？』
心中再如何去想，也想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我索性放空了目光，百无聊赖的站在树下仰头去寻找那树枝挡住的不住鸣叫的蝉到底藏在了哪里。
我想，等我寻到它时，父亲也就可以陪我回家了。回家后……让我疲惫到极点的心在不用害怕敌人走近的安全之中暂时逃避一下下吧。
本以为不用等很久，但我没想到他们一时半会谈不完的样子，气氛好像也很凝重。
距离很远，他们也克制的让声音没有很高。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却能将他们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心中更添了三分烦闷。
罗斯公爵那近乎命令似的不容置喙的、甚至一点点笑或温和都见不到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贝利特公爵似乎想要打个圆场，艾奈西尔侯爵则尴尬地笑着，父亲却久久的沉着脸色。
『到底是什么事啊？气氛为何那么奇怪。』我掩饰不住惊讶。
父亲与两位公爵是故交好友，因为与罗斯公爵年纪能相近又工作息息相关的缘故，几乎称得上一声“莫逆之交”。而且，罗斯公爵虽然身居高位，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高傲自负、难以相处的人。相反，以我这两世对他的了解，他都是一个非常的人。
他在工作上严肃到苛刻的程度，但是对下属很是包容耐心。而私下相处时，则是笑吟吟不正经的模样，从不会让谁因为场面陷入尴尬之中。他敢怒敢言，但一向进退有度。
他虽然在面对贵族派时摆出一副咄咄逼人、不死不休的态度，但是作为朋友与师长而言，当真是任谁都无法对他有所挑剔——我从未见过他对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更未见过父亲对他产生了愠意。
从前的薄怒，都是因为罗斯公爵开玩笑才故意为之。
但这一刻……我甚至要怀疑他们随时会拔出剑来把对方捅一个对穿。虽然我知道，他们不会的。
正在我心中有了少许无措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侍从走近。不知说了些什么，父亲便与罗斯公爵跟随他离开。
艾奈西尔侯爵则向我走来：“莫尼克小姐。”
“阁下有什么事吗？”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向他稍稍颔首行了一个默礼，而后问道。
铂金发色的青年郑重其事地向我伸出手：“令尊被陛下叫到接待室去了，所以拜托我护送小姐回府。”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我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轻轻低下了头：“谢谢。”
“不客气。”
我们走出空荡荡的大会议室，一路无言地欣赏着挂在走廊两边的画。我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青年，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也用深绿色的眸子看我：“小姐有话要说？”
“嗯，阁下。”
艾奈西尔侯爵微微一笑：“小姐但说无妨。”
虽然已经表达了意向，但是正式发问前我仍是沉吟了一下，才道：“若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方才与公爵和我父亲谈了些什么？”
罗斯公爵向来镇定自若，方才那失常的表情让我很是挂心。在他手下工作了近一年半，还从未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这样想着，我更心慌了。
艾奈西尔侯爵顿了顿，为难地笑了笑。好似在想着若是告诉我了，算不算搬弄是非。
“嗯，那个嘛。”
他犹豫着开口，而我屏息抬头看向他，等待着后续的话。
“若是让他们两位知道我透露了谈话内容，必定会不悦。但我想，小姐作为当事人也有知情权。所以我也不打算瞒着小姐，就是希望小姐别让两位大人寒了心。”艾奈西尔侯爵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心告诉我。
我点点头：“我知道，您请说。”
见我神情认真并非随口敷衍，艾奈西尔侯爵姑且安下心来，缓缓告知：“公爵说目前除了让小姐当皇太子妃，没有别的办法了，让侯爵做好心理准备。侯爵看起来却不太赞同，所以两位稍微争执了一下。”
具体的内容他并没有说，只是简单提及了罗斯公爵的看法。
“……这样啊，谢谢您告诉我。”
大概是争执之间，谁先口不择言，说了有些不好的话，所以闹成了僵局吧。但是以艾奈西尔侯爵的立场一定不能如实说来，我表示了感谢之后，未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结果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我早就知道，在我们这一派也只有我能与雅莹相争了。现在我也知道我无法通过家族血盟来偏离预定的人生轨道，雅莹的到来更是让我微弱的希望完全失去。
就算我有千百个不愿意，这一年结束后，他们还是会为了保皇派的利益，将我推上皇太子妃的位置。
哪怕我装疯卖傻、一事无成，单单是出于我是莫尼克家族之血脉、是神谕之女，就注定要成为殿下的妃子——毁掉自己、落于下乘，那才是不智中的不智。公爵如斯了解我，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所以，我对罗斯公爵的决定没有任何的意外和怨恨。
哪怕是我，心中仍以帝国、派别之利益为万事之先。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想在不损害家族利益的同时保全自己啊……
如果成全我自己的代价是牺牲更多我在乎的人，那我绝对不会去选择这一条路。而今，我内心的万千情绪说到底也仅仅是不甘心罢了。
『我已经竭尽全力，还是无法摆脱既定的命运。』那本已忘却的空虚又再度袭来，无尽的虚无将我包围。
“小姐，您还好吗？”
或许是我苍白的脸色或是悲哀的苦笑吓到了艾奈西尔侯爵，他用担忧的目光望着我，轻声劝说：“虽然我不太了解您的心情，但是一切不到尘埃落定都还有转圜的机会。公爵殿下一时只能以派别的最大利益为先，做下最坏的打算。但是，还会有机会……”
明明在会场上可以从容发言，此时的安慰反倒有一些词穷。
我知道，他是怕我因此记恨罗斯公爵。大抵，我的反应看起来确实很像这样吧？
“谢谢您的鼓励，我知道。”我露出一个或许没那么明亮，但至少出自于真心的笑容，“如果真的没有机会，我会听从公爵的判断。但在此之前，我会继续努力的。”
艾奈西尔侯爵向我鼓励的笑笑：“那么，请小姐一定不要轻言放弃。只要您不放弃，奇迹随时都会出现。”
我再次道谢：“谢谢你。”
纵然只是一个奢望，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可能——微乎其微，廖胜于我。
至少要在一年结束之前做些什么，这样才能在失败之后不会恨我自己、不会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