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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陛下的遗棺被放置在铺着白布的祭坛之上,身着黑色礼服的青年上前一步,从见习神官手里接过白色花环,慢慢走向祭坛。
一步一步,不曾流露半分情绪。
是因不悲伤么?还是一直强迫自己咽下所有的酸苦,以冰封的态度去对待命运给予一切不公?
身在权利之巅的人,能够左右任何人生死的同时比谁都要身不由己。帝国的主人,不被允许哭、不被允许笑,甚至不被允许在至亲的棺木之前落泪——这简直荒诞到可笑。
可笑的传统、可笑的礼数。
通往祭坛的台阶太高、太长,让我无从看清花环从青年指尖落下时可否带上了颤抖。
见青年放下花环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遗棺,我不禁一阵担忧。
『他还好吗?』
听说陛下临终那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处理着政务,直至大神官宣布陛下病危他才放下手中的政务下令全部贵族觐见,并去往陛下寝殿。而陛下病逝后,他在屋中独自待了许久,又彻夜将桌上堆积的政务逐本读完。
始终陪伴帝王之侧的唯有身为宰相的贝利特公爵——而公爵他,不曾提到过关于那一夜的只字片语。
那一日,我听到无数的声音纷纷议论着他们父子之间关系冷淡。我知道陛下与他都不是擅于表达父子亲情的人,但他们始终用各自的方法去关怀着彼此,他们比谁都在意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亲人。
所以,我担忧着那样沉默不语的他。
我不知他的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讲,还是独自在消沉、在溺亡。
那种因为无人愿意倾听所以选择缄口不言的滋味我也曾经领受,我比谁都更加清楚那种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逼死的滋味。而曾经的我,还未失去至亲,也不需背负起帝王身份所要承担的无边重任。他之身受,胜我还多。
我无法不去担心这样的他。
抛开皇帝这层身份,他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唯一的亲人投入了主神维塔的怀抱,他真的能无所谓吗?
那一派沉寂的情绪下,到底隐藏了多少不愿告予旁人知晓的痛苦?
“请献花。”
主持仪式的神官说道。
闻言,从罗斯公爵家族开始,所有贵族依次登上台阶、走到祭坛前将花朵放到了遗棺的下方。我默默地望了望盖住遗棺的布上绣着的狮子纹章之后,放下一朵白色的花,深深的躬身和先皇陛下做了告别。
——最后的告别。
我放下花时,遗棺下方还只有寥寥无几的颜色。而我慢慢走下石阶,再回身望去时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祭坛下方的白花越积越多,渐渐化作一条白色的波浪。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人献完花后,遗棺的四周形成了一片花海。悲壮的安魂曲响彻神殿,隐隐花香萦绕其间。
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红发男人走上了祭坛——他便是位列礼宾序列之首,被称为帝国之剑,同时也是贵族最高权威者的罗斯公爵。
那肃穆庄重的神色,让他有了和往日有所不同的风采。他,是作为臣子、作为贵族的代表去哀悼、去与故去的帝国主人辞别。一字一句,不是辞藻的堆砌,而是真情实感的抒发。
几十年的君臣相守、勠力同心。
到后来,帝国迎来了空前的盛世、捱过了最严苛的天灾,最终臣子尽忠的人却已与世长辞。
真正会为陛下落泪的人,多吗?
会因公爵的悼词而动容的人,还多吗?
帝国的万千子民啊,有多少人会为此而痛哭、为此而彻夜不眠呢?我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我只知斯人已逝,陛下他永远都回不来了。
罗斯公爵将在场的人环视一圈,缓缓开口,朗诵起悼念先皇逝世的悼词:“愿卡斯提那帝国荣耀无限。米尔坎·路·夏那·卡斯提那皇帝陛下是伟大的帝国之阳,也是光荣的帝国之主。他是统治千年帝国和两千万子民的伟人,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偌大的大厅里只有罗斯公爵的声音在回荡着。歌颂先皇陛下一生丰功伟绩的悼词在一片沉默中继续着。
是因为萦绕鼻尖的隐隐花香吗?
我突然想起在皇宫庭院里散步时,陛下那仁慈的微笑;想起在我重生前,他一边望着银白色的花草一边为我一一讲解时慈爱的声音;想起重生后,他在有意疏远我的同时又在用自己的方式施与我的各种关怀。
我莫名地哽咽了起来。
“……荣光无限的卡斯提那帝国之阳啊,请一定要在维塔的怀抱里获得安息。”
罗斯公爵念出最后一句悼词,我亦在心里送上了最后的道别。
『陛下,在您创建的太平盛世下,帝国子民犹如重获新生。』
重生前,您和我说过,建立一个皇族、贵族各尽其责的世界是您的梦想。您总说,我们所享受的一切都取之于民,要懂得担起应有的职责,这是作为帝国统治者必须履行的义务……
我定不会忘记您的谆谆教诲。就算不能如您愿成为罗布利斯的伴侣,我也定会尽我所能全力辅佐他,努力建立一个您所期盼的帝国。
我擦去盈满眼眶的泪水,抬起头,一个凝望虚空的青年映入眼帘。
他穿着整洁地没有一丝凌乱的礼服,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一丝悲伤的模样让不少人误以为他对仪式漠然置之,但我分明透过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读出了无尽的空虚。
“沙沙、沙沙。”
罗斯公爵走下祭坛,大神官随即拖着长长的头发走上前,绿色披风上绣着的主神维塔的象征,随着他的脚步华丽地舞动着。
“愿你在生命的尽头得到安息。生命之父,主神维塔大人啊,请赐予匡济天下的米尔坎·路·夏那·卡斯提那永恒的安息……”塞坤杜斯朗诵祈祷,祈祷先皇陛下得到安息,并为新皇帝陛下送上美好的祝福。
我按住刺痛的胸口,出神地望着沉浸在悲伤中的青年,久久无法挪开视线。
“……愿维塔赐予先皇陛下安息,愿主神的祝福与新皇陛下同在。”
塞坤杜斯结束祈祷后,安魂弥撒曲再次响彻整个神殿。
近卫骑士们来到祭坛,将遗棺抬到了肩膀上。塞坤杜斯和最高等级的神官们手持维塔的象征,引导出殡队伍走出了宏伟的大厅。蓝发青年和一众贵族们跟随在他们身后,缓缓挪动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都抵达了建造于闪克斗斯·维塔地下的皇室墓地。
将先皇陛下安放在装饰华丽的石棺中,大神官和最高等级的神官们抛洒圣水并朗诵祈祷文,至此,国葬仪式全部结束。
向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青年行过礼,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贵族退了出去,独留他一人呆在墓地里。
贵族们纷纷窃窃私语着登上阶梯,唯有我一人踌躇不前。总感觉有人在追随着我的脚步,心里很不是滋味。
“提亚,原来你在这里啊”
“……父亲。”我迟疑不决,始终未能迈开脚步,父亲低沉的嗓音让我突然回过神来。我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喃喃唤了一声。
黯沉的绀青色眸子担忧地望着我:“我找了你半天。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情吗?”
我下意识否认:“没,没有。”
非皇族之人,无诏停留在皇陵之中乃是大不敬之罪。而且,我又有怎样的立场能够去关怀新任的帝国主人呢?除去直到陛下临去前仍被我所拒绝着的太子妃身份,我……也只是侯爵之女罢了。
父亲未能理解我因何而失神,只是轻声道:“那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好的,父亲。”我登上台阶,一步三回头。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先皇陛下临终那天,他命人准备葬礼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是我从未见到过的孤单。
那天,没有一个人发觉他身上散发出的空虚感。就连和先皇陛下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我都如此悲伤,更何况是先皇唯一的血肉呢?实在难以想象他此刻会有多么的痛苦。
身处皇帝之位,连一句“难过”都无法说出口,只能独自咽下这所有的悲伤。所谓统治者本就应该如此吗?
想起那双空洞的湛蓝色眸子,双脚不自觉地朝台阶下走去。父亲诧异地呼喊我,我只道了声“抱歉”便紧握裙角飞一般地奔向了墓地。
皇室墓地的入口处有几名近卫骑士在把守,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未对我多加阻拦,只是简单的问了我的用意便默然地放行。我也因此得以较为轻易地进入了墓地。
我气喘吁吁地环望四周,发现熟悉的那道身影正坐在刚安置好的先皇的石棺前,茫然地望着石碑。
“陛下。”我走近,唤了他一声。
“……”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我索性大胆的僭越,提高了声音:“陛下!”
“……爱丽丝提亚?”
他从未反应得如此迟缓过啊?我叫了他两遍之后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回过头。
瞬间,我的心“咣当”一下沉了下去。
和预想的一样,湛蓝色的眸子里空洞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