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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派阴阳怪气的举止让我不胜其烦，但又不能在这样的日子中失礼而落人口实——成人礼，是受到社交场重视的一道重要关卡。
这时，门口出人意料地传来一声通报声：“帝国之日，罗布利斯·夏那·卡斯提那皇帝陛下驾到。”
『什么？』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回头一看，却发现大家全都讶然地面面相觑——这么说我没听错？
瞬间，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我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停滞片刻后连忙清理着凌乱思绪往入口方向走去。作为会场的主人，我必须亲自前往迎接。
人群自动向左右两侧散开，在一片惊愕与沉默中，蓝发男子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双海蓝色的瞳仁环视一圈后将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身上。眼神中没有了上次见他时的冷漠，似乎还带着些温热的气息。这样的他，看得我胸中突然涌起了波澜。
“爱丽丝提亚·拉·莫尼克参见帝国之日皇帝陛下。”我小心翼翼地上前问候青年，行了臣子礼节。
在焚烧了几乎全部的连衣裙后，舍弃了女子身份的我在自己的成人礼上穿着与男衣款式无异的礼服。或者说，我作为骑士团所属之莫尼克家族的继承人，特意定制的骑士常服。
还记得大旱的那一年，在随同先皇陛下离京之前我为父亲定制了一些日常的礼服。而之前筹备成人礼的日子中，我请罗莎夫人按照相似风格为我制作了今日的礼服与之后猎场之中的猎装。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有所停留。
但是罗布利斯并未露出惊诧或是不认同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回答道：“好久不见。”
“是，陛下。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我在心中劝说自己平静，用尚算从容的姿态问道。
罗布利斯答道：“朕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狩猎过了，正好现在猎场开放，朕就顺便过来了。莫尼克小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就算介意，又能怎样？』
我心中并不介意他的到来，却也不明白他如此行事有何意义。
的确，按照惯例皇帝要想来一趟猎场需要一众人等陪同。正好现在许多贵族都来到了行宫，再加上弗雷亚卿所说的恢复婚约的传言，就连许多原本不在预想范围内的政界核心势力也都聚集到了这里。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就在几天前他还对我说宴会当天见不到面，所以提前送来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礼物。况且之所以开放行宫，不就是为了避免以父亲为首的一些贵族及骑士长时间离京吗？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那么说呢？连他本人也来到行宫的话，帝都不就成了一座空城了吗？
『究竟为何而来呢？』
脑袋愈发混乱起来，但我还是抛开杂念淡淡地说道：“路途遥远陛下辛苦了，臣女这就安排住所。”
他微微颔首：“多谢。祝贺你成年。”
我低首致谢：“臣女惶恐，谢陛下。”
罗布利斯目光虽非炙热，却也温柔，至少上次见到时的冷漠与漫不经心此时全然不见。他问道：“看样子宴会刚开始没多久，成年舞跳了吗？”
“还没有……”
以我如今的身份，无疑是在向贵族们及社交界宣布：我日后将舍弃女子之身份，单单作为莫尼克侯爵家族的继承人而存活于世——因为，在女子的成年礼上几乎不曾有过不穿长裙的例子。而打破常规，便有用意。
无论是成年礼的活动、会场的布置，又或是我今日的装束，都足以令有心人猜出我的潜在台词。
所以，在计划中并无成年舞的存在。注定孤苦一生的人，哪里有与倾慕之人起舞的权利？我不会有伴侣，也不想有伴侣。
“这样啊。”不知是否看出了我的想法，罗布利斯点点头往宴会厅里走去。
在他走远后，我叫来侍从让他们尽快安排陛下及随行人员下榻之处，并检点宴会的情况。话音刚落，这时，乐团传来暗号，示意我可以准备跳成年舞了。
『看来这一曲难免了。』
我长叹着环顾四周，站在远处的蓝发男子进入眼帘。他的身旁还站着父亲、贝利特公爵和艾奈西尔侯爵。
我朝那边迈开脚步，心情甚是沉重。
——只要他在场，那舞伴就不会是别人。
成年舞是为了迎接成人礼而跳的舞蹈，寓意步入人生新阶段的成年者初次向世人展示全新的自己。因此，赋予其舞伴的意义也很重大。成年者可以随意挑选一起共舞的搭档，而原则上收到邀请的人要无条件答应。
所以，也隐隐有着借机向倾慕者表露心声的这一层用意蕴含其中。
不过这只适用于地位相当的贵族之间。试问，谁敢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向他人邀舞呢？一个不留神就会让皇室颜面扫地。
所以，此事别无选择。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当我一步步向他靠近时还是能够感觉到指尖逐渐冰冷、僵硬，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不觉间大家纷纷将视线转向了我。
贝利特公爵和艾奈西尔侯爵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父亲满眼担忧地望向我。
我从他们身旁走过，最终在蓝发青年身前站定。抬手按住猛烈跳动的心口，我战战兢兢地开了口：“皇帝陛下。”
“……”他无声的望着我。
我定了定神，向他欠身：“臣女斗胆邀请陛下共跳成年后的第一支舞。”
熟悉的声音，不带半分冷意，而是全然的认真与柔情。他向我伸出手，他说：“这是朕的荣幸。”
我不禁瞪大了眼神。
『他刚刚说什么？荣幸？』
不合常理的回答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不止是我，任何一人听到时都感觉到了异常的荒诞。
我混乱至极，但还是先若无其事地扬起笑脸，在道谢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按捺住紧张的情绪步入舞池。
与我相视而立的他声音低沉道：“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陛下。”我下意识回答了已经，又问道，“嗯……陛下也别来无恙吧?”
罗布利斯微微颔首：“嗯，谢谢你的关心。”
是因为时隔一年才再次和他共舞吗？还是因为这几天反复在脑中循环的疑问呢？
与他对视让我感到很不适。
虽然已经共舞过许多次，今天却显得格外吃力——并非从前生畏又或是中毒之后的身躯沉重不堪，而只是单纯的压抑与不解——本该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了，不是吗？
『明明已经答应还我自由了，不是吗？』
我心中不解。
『那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我心中在狂嚣、在哭。
『给我自由，真的不行吗？』
心中仿佛有一滴泪，掺着血落下来了……那种感觉并不是疼，而是麻木。麻木之外，还有一种更令我惊慌的情绪——我怕我会沉迷、会溺毙于他所给予的温柔之中。
曾经不顾一切的爱过的人，并没有那么轻易可以忘却。“爱之深，恨之切”也无非是将那一份爱化成了恨，再用恨去掩饰令尊严无存的爱。
如此罢了。
“唉。”
心中在长长的叹息着，可我还在维持着笑颜。这种滋味，除了凌迟般的苦痛，与自己讥讽的口不对心之外还能如何去解释呢？
我伸出僵硬的胳膊，冰凉的指尖却没有任何知觉。
一直默默注视着我的青年拉住我那在半空中挣扎的手，和着第一个节拍迈出脚步，轻声问道：“跳成年舞有些紧张吗？不像平时的你啊。”
“……抱歉，陛下，可能是很久没有练习了。”我吞吞吐吐地回答他，一面说着最拙劣的借口，一面微微向后挪动着身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搂我搂得太紧，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小。
熟悉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着，仿佛只是为了闲聊：“不过这里有很多没必要来的人啊。是你请来的吗？”
“是的，陛下。”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却也不能不回答他的问题。
而他想了一下，才道：“啊，也对，邀请函还是要全部发到的。”
原本以为他只是问了一个无益的问题，却未尝想到他竟又自言自语的做出了回答。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瞬间对上了他的视线。看到他那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和映满海蓝色眸子的自己，脑袋又一次乱成了麻。
我慌忙垂下眼帘，回避他的视线。纵然如此，我依然能够感觉到他诧异的目光。但我那无所适从的眼神只能看向他的脖颈处，不敢再往上游走。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再和他对视。
舞步在无声中略略踏乱。
他扶着我追上乐曲的节拍，又打破了这少倾的沉默：“细细想来，三年前朕的成人舞也是和你一起跳的吧。”
“……是的，陛下。”
他喃喃道：“当时……”
未能听到后面的话，我带着一些茫然抬头看向他：“啊？”
“……没什么。”他欲言又止，在我的目光中又彻底的放弃了想要吐露的心声。
『他刚刚想说什么？』
我正疑惑不解，恰巧这时舞曲来到了最高潮，我松开了手——向右旋转两圈后再向左转两圈。
我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圈圈地旋转着，蓦地回想起我和他上一次跳舞的情形。在去年建国纪念典礼的最后一天，我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强撑着身体咬牙坚持，最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突然一阵冷意袭来。
“……没事的。”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坚定的传入我心中，撕破了迷雾、驱逐了寒意。我渐渐夺回了心声，呆呆地望着离我仅余咫尺的人：“陛下？”
“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他搂着瑟瑟发抖的我说道，语气似是说出誓言般那样郑重其事，且掷地有声——仿佛君王的宣告。
『难道他能看穿我的心思？』
一股暖流顺着低沉的声音和紧握的手向我传来，颤抖逐渐停止，急促的呼吸也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