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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中央宫后,我一直都在众人的目光中尽量保持着最平常的神情,直到进入马车,莫大的疲倦几乎将我压垮。
庆幸。
我心中唯一的情绪,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能就像特尔提乌斯所说,有主神保佑吧。虽然那位“神”不曾给予我一丁点的善意,但是他对罗布利斯大概还是留有仁慈的吧。
『还好来得及。』
我无意识的将手覆在小腹上,然后倚在车窗上闭起了眼。回家还有一段距离,我暂时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到家了。”
车夫的声音将我从半睡半醒之间唤醒。我在马车中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才离开了马车。
包括父亲在内,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回到家,顾不上向父亲问好,我直接去了书房。
我立刻写信给宫内府长官,说要针对拉尼埃尔伯爵的事对宫内府进行调查,请求他的协助。并在信中告知他此事已经获得陛下首肯,让他尽快将宫内府所有人员的信息收集好交给我。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办法能够暗中对伊恩·贝拉特展开调查。况且,就算他不是真凶,为了查出投毒案的真相也是有必要调查宫内府的。
时间在压抑中飞快的流逝。我差不多处理完了目前要做的事,这时管家走进来,说近卫骑士求见。
我这才想起,从今天开始近卫骑士会跟在我身边保护我。被宫中剧变吓到了的我,竟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我向管家点了点头,让他先去请骑士们在会客室等候。而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慢一步出门。
并未耽搁太久。我一进去,两名坐在沙发上的骑士就站起身对我行礼:“好久不见,莫尼克卿。”
我微微一笑,问道:“西摩卿、兰克卿,你们好。负责保护我的是你们两位吗?”
西摩卿却摇摇头,说:“不全是,暂时会有六名骑士担任小姐的安保工作,分为三个班次,轮流值守。日后可能会给小姐带来一些不便,还请小姐多多谅解。”
“六名?”我一怔,不由想到了那个人,“那陛下的安保……”
西摩卿解释道:“这次又扩充了十五名近卫骑士,不会有问题的。”
想想也是,我便放下心来,点点头:“这样啊,那就好。不过西摩卿的搭档换成兰克卿了吗?我记得原来是奇诺卿啊?”
西摩卿笑了笑:“奇诺卿现在刚好不值班,下次轮班应该就会换回原来的搭档了。”
“是啊。多得陛下体恤,大家的休息时间都延长了呢。”兰克卿接话道,墨绿色的眸子闪着光亮。
他虽是贵族,但样貌平平无奇,愉悦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奇诺卿。拥有红褐色头发的他不同于沉默寡言的西摩卿,总是一副快活的样子。
不过我更加留意他的话:“陛下的体恤?”
兰克卿快乐的说:“是的。三天前,陛下龙颜大悦,继位后第一次赏赐了一小时的休班机会。大家也都因此得到了充足的休息,奇诺卿现在也正休班呢。”
不同于我们这些普通骑士,近卫骑士的筛选要求更加苛刻。不止对出身与个人能力有着严格的要求,而且他们的休息时间也更加缺少。哪怕是一个小时的休班,也是格外来之不易的。
“差不多行了,兰克卿。”可能是有什么缘故,西摩卿道。
但兰克卿仍然用快乐的语气说道:“太谢谢小姐了,这都是托您的福啊。”
『托我的福?这是什么意思?』
我茫然的眨了眨眼:“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西摩卿干咳一声,按住兰克卿的肩膀制止道:“兰克卿,可以了,别再说下去了。”
但兰克卿却完全不理会他的提醒,拨开了他的手:“干嘛呀,我还有话要和小姐说呢。”
“啊?什么话?”我奇怪的问道。
其实看西摩卿的反应,应该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的。以往的西摩卿也是这样的性格,宁可沉默谨慎一些,也别做多余的事情。我一向不会过多追问,只是兰克卿的反应让我无法不在意。
可能将我的不解理解成了好奇,兰克卿欢脱的说:“陛下就拜托小……”
“你这家伙真是……!”兰克卿一脸兴奋地还想说什么,西摩卿却慌忙堵住他的嘴。
兰克卿“唔唔”的嘟囔了几个字,不满的看着西摩卿。
而西摩卿留意到了我的目光,尴尬的笑了笑,搪塞道:“没什么,小姐。您不必在意。”
我望着用手臂在空中比划着的兰克卿:“可是……”
西摩卿沉默了一下,道:“他的性格一向都很喜欢胡闹。您别理他,真没什么。”
兰克卿一边挣扎着一边奋力说话:“神马没森马鸭……”
“兰克卿,你就不能闭上那张嘴吗?!”西摩卿全无平日里稳重的样子,忽然变得凶神恶煞起来。与其说是吓唬,不如说他是真的怒了。
见到他这副样子,兰克卿愣了愣,安静了下来。
我惊讶极了。虽然不想探究下去,但又忍不住去想,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样反常呢?
『三天前是吧?那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我仔细搜寻着记忆。三天前的话,就是举行正式骑士任命仪式的日子啊。包括陛下在内的几位重要人物姗姗来迟,我试图立血誓却被他拒绝,无论如何都不愿就此放弃于是去找他,然后……
突然掠过脑海的想法让我瞬间羞红了脸——难道让罗布利斯心情大好的事情是……
“那个……额……”见我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兰克卿微微一笑。
『天呐。』我心中哀鸣了一声。
『真是这样吗?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望着格外沉默的西摩卿和一脸雀跃的兰克卿,我的脸变得越来越红了,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后我要怎么面对他们啊?他们毕竟是与陛下形影不离的近卫骑士,自然不会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连那件事情都知道……
我尴尬又难堪,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莉娜突然出现通知我们吃晚餐。
我欣喜万分,一跃而起,正欲下楼又突然改变主意,让莉娜将晚餐送到房间去——要是现在下了楼,就得和他们两个一起用餐了,我可没脸面对他们。
兰克卿目光炯炯地望了望我,说了声“在下先下去了”,便一溜烟地消失了。而西摩卿稍稍欠身告退,又另外嘱咐我说,他会站在门外,有任何需要就叫他。在我点头之后,他便离开了房间。
“呼——”
我安心地舒了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过,现在该怎么办呢?明天也要去中央宫。啊,怎么会这样,才过了几天,就已经弄得人尽皆知了。
我红着脸,紧咬着唇。已经格外不安的心,又添上了慌乱。
不知不觉间莉娜已经将晚餐摆在桌上了。我盯着冒着热气的食物,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踌躇片刻,假装随意地询问叫我吃饭的莉娜:“那个,莉娜。”
“是,小姐。”莉娜一边摆好刀叉,一边望向我。
我看着桌子上的菜式,向她问道:“这个,做起来难吗?”
莉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但没法锁定其中的一道菜,就又向我看来:“啊?哪个?”
“额,我是说……做饭。”我尴尬的解释。
莉娜很奇怪的歪歪头,似乎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啊?做饭?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见莉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不知怎地,我莫名对自己感到很失望,回了一句“没什么”就遣走了疑惑不解的莉娜。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接连犯错不说,还总是失控。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银叉子,默默地将食物送进口里,但脑海里的想法就是挥之不去,只好无奈地将手里的叉子放了下来。
是因为骑士们刚才那番对话吗?那天的事总是不停地在脑海盘旋着。
两具紧紧相贴的身子,温柔抚摸着我头发的手,还有喷洒在唇上炽热的气息。
突然,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清醒一点,爱丽丝提亚!』
我猛地摇头,想要抖落思绪,可它们却像生了根似地,挥之不去,甚至还顺势引来了其它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紧咬着牙甩掉那些恼人的记忆,却突然想起了今天的事。
想起了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他,和束手无策、泪如泉涌的我。
尽管每次看到他与雅莹在一起,我都会感到愤怒和不安,但那种情绪是可控的、是有理智存在的。
然而当我看到他倒在我怀里喘着粗气,我心里的那种恐惧,要比看见他和雅莹在一起时的感受强烈一百倍。甚至强烈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再次呼唤起那个许久没有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神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呢?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为何会颤抖成那样?
细细想来,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担忧过即将陷入动荡的政局或是其它什么事情,只是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而已。
我不禁喟然长叹。蓦地,摆放在床头桌子上的八音盒闯入了视线。装饰着铂金和蓝宝石的盒子在火光下隐隐的闪烁着银青色的光。
“嘎吱嘎吱。”
上好发条,打开八音盒的盖子,穿着水蓝色礼裙的人偶便优雅地转起了圈。在摇曳的烛光的映衬下,蓝宝石皇冠将一头银发染上一片湛蓝,犹如他的眼睛一样。
“扑通扑通——”
我紧紧按住狂跳的心脏。
明知不可以,却总是忍不住心动。
明知不可为,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他的吻、他的低声浅笑。
我开始害怕。
害怕会失去他,害怕他永远地离开我。
凝望面带微笑、翩翩起舞的人偶,我缓缓躺倒在床上。再次拧动发条,聆听着荡漾在房间上空的低沉乐声,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
今夜怕是无眠了吧。
日后,只怕很多夜晚都要无眠了吧……
『罗布利斯。』——你在我心中到底算什么?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神啊,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