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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难得舒畅的叹息，长到足以清空堵塞的心口。
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告诉那个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的人：我不能接受，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边太冷、太无情。我不愿意因为一时贪恋他的怀抱，就赔上自己的一生、赔上莫尼克家族的未来。我也不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与他执手、对他现出笑脸了。
可是，今天晚上我就不能开心一下吗？就不能沉浸在被爱的幸福里吗？反正，谁也不会知道我的心事。
就让我留恋一下最后的温柔吧。
明明是该微笑的。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一滴两滴地落了下来。
等天亮了、泪干了，就做回原来的自己吧。就这么约定了，爱丽丝提亚。天亮之时，斩断一切不应有的期待吧。
做他的臣子，便足够了。
——这是，我的心声。
***
“陛下？”
“陛下？”
我呼唤了两声，得到的回应却是连声的呛咳。
“咳咳，咳咳，咳！”
“陛下！”我急忙上前搀扶，指尖还未碰到一片衣角，却闻到一股腥味扑鼻而来。
我吓得抬起头，竟看见一抹鲜红色的液体从青年的嘴角流了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衣领，而且鲜血仍无止歇。
心陡然一沉。
我声音颤抖地呼喊道：“陛、陛下……？”
“……爱丽……”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黯淡无光的湛蓝色眸子看向我，“……亚……”
听到他吃力的呼唤，我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您、您稍等一下，陛下！陛下您再坚持一下，臣这就叫人过……！”
“不，不用……咳咳！”阻止的话不及说完，余下的字节便被连声的呛咳彻底吞噬。
他又一次咳出了鲜红的血。
愈发浓重的血腥味让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紧了紧揽住他的手臂，我腾出一只手在怀里摸索。抓了几次空后终于掏出手帕为他擦拭起嘴角，这时，他微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消失一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提亚……”
我顾不上其他，连忙循着声音望向他，用藏不住惊慌的声音答道：“是，是，陛下！臣在！您有何吩……！”
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已经感觉不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了。
我慌忙伸出手搭在他的额上——明知道这是大不敬之举，却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滚热的气息骤然散去，手掌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这样的温度让我深陷恐慌，颤抖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的力量。但我还是克制住颤抖的声音，挣出力气扶着他，再次尝试唤了他一声：
“……陛下？”
没有应答。
“……你……”
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一只手臂几乎承载不住他身体的重量，我仅仅咬着嘴唇，让自己用出最后的力量与勇气将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子前。
‘啪。’
我仿佛听到心中的一根弦断了。
无力地靠在我身上的脑袋蓦地歪向一边，而我无力的手臂险险没能将他扶住。在他从沙发上滚落的那一瞬，我用尽全力将他扶住，却不自觉的跌跪在地：“陛下？！”
“……”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声调：“陛下！”
一动不动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刚刚，他是否还有游丝般的呼吸？啊？他还有呼吸的吧？
我不能确定。
极力无视向我袭来的冰冷的恐惧，我拖着已经万分恐惧的躯体，再度伸出手探向他的鼻尖。
……感觉不到呼吸了。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仿佛变成了灰白的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色彩。只有，死了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特尔提乌斯在哪里？御医在哪里？陛下的副官又在哪里？随便是谁，来个人啊！求求了，随便是谁来救救我们啊！
随便谁……别丢下我，望着陛下就这样死去啊……
『不！』
『不！！』
他怎么能死啊？不可以、不可以啊……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怎么会……
“陛下！您振作一点，陛下！陛下您醒醒啊！”我再也无法承受心中的叫嚣，疯了一般的向他大声的呼唤着。
在我的猛力摇晃之下，青年歪向一侧的脑袋东摇西晃，仍然气息全无。那冰凉的体温和死者特有的寒气，透过指尖直达心脏，我的心脏也如死了一般冰冷、沉重。
“不，这不可能……”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眼前一阵阵发白。
心弦断了，心不会作痛。但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掺杂了血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是那般的艰难，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下来。
『就这样，陪着他一起死去吗？』我不由茫然地想。
『不，他还没有死。』不知是否是自欺，心中有一道声音笃定的向我说道。
我缓缓转动眼球，突然，染了血的红唇闯入我的视线，与惨白的脸颊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呼——”
我不由安心地舒了也一口气。
没错，一定是我搞错了。他可是大陆唯一的帝国之主，统领两千万帝国子民的天之骄子啊。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虚无地离去呢？看看那张泛着生机的嘴唇就知道了。
那样鲜活的颜色，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只是睡着了。』心中有一道声音这样说着。而我也跟着心声喃喃的重复——是啊，他只是睡着了。他太累了。那么多的事情，都压在年轻的他的肩上，他一定累急了。
等他睡醒了，就没事了。
我再等等吧，等着他睡一个好觉。哪怕他醒来后会怪我没有及时叫醒他，那也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我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睡去的他，我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近他的胸膛。虽然他现在闭着眼睛，可说不定何时就会醒来怒斥我大不敬的行为，所以还是要尽量小心谨慎些。
“……”
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心跳声？为什么胸膛没有起伏？这样看起来简直就像死人一样啊？
我茫然的慢慢直起身，望着他苍白的脸、鲜红的唇，陷入了不解之中。
我的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我看着他，说道：“您的玩笑开过了，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陛下，请您睁开眼睛吧。”
然而，他并没有回应，紧闭的双眼也没有睁开。我努力无视不安跳动的心，抓着他猛力摇晃：“陛下您别闹了好吗？”
“……”
我加重声音：“我说别闹了。”
“……”
我再一次重复：“陛下，别闹了可以吗？”
依旧没有回应。我不介意，我机械的说着，不知说了多少遍。只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好能忍啊，这样都不睁眼、这样都不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
突然，喉咙口涌起一股热流。鼻尖一酸，我还没来得及思考，热泪就像瀑布一样滚落下来。
眼前一片朦胧，我睁大眼睛，像是庆幸过来了一样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他愈渐冰凉的身体。可是不管我怎么使劲都不见他有丝毫反应，唯有指尖的触感愈发冰冷。
『好冷啊。』
这是死人的温度吗？就像冰一样——不，比冰还要冷，冷到我身上的温度也要被全部剥离出去了。
『所以，不管我怎样的呼唤陛下也不会醒来了吗？』
我怔怔的望着在我咫尺之间的人，明明没有眨眼、明明没有哭泣，眼泪却在不断的流下。连眼泪，也是格外的冷。
蓦地一阵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从紧咬着的唇间溢出。滴落在手背上的温热与指尖传来的冰冷截然不同，让我一时更加茫然。
我迟钝的，像生了锈的闸刀一样艰难的低下头——那鲜红的颜色，是血。是他的血，也有我的血。
“……”
我看清了，我想起来了。他刚刚吐血了，吐了那么多的血，然后，他就完全没有了气息。
“啊啊……”
鲜血温热了冰凉的手背，冻僵的心却不可抑制地发出悲鸣。本应不再有痛觉的心口犹如被撕裂般疼痛，顿时血流如泪涌，连视野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血色。我已经，分不清那是谁的血。
唯一清楚的，就是我的泪，在为他落下。
“请您睁开眼睛啊，陛下……”
“……”
“求您了……”
我早已跪倒在了他的面前，此时颓然的低头，让额头抵在他冰冷的手上，压抑着哭泣的声音像是悲鸣：“您睁开眼看看臣啊！您睁开眼，看看我啊……您……”
看我一眼好吗？
我忽然不再执着于臣子的身份，不再单单将他当做我的主君。这时的我，只想让他睁开眼，看看我，哪怕只有一眼就好。
可是他无动于衷。
『神啊，如果你还对我怀有一丝怜悯，就请救救他吧。』
『虽然我已决意不再相信你，但是只要你肯救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痛苦太重，我的喉咙中连哀鸣也变得嘶哑，像极了濒死的野兽。而我滴血的心，一字字在虔诚的祈祷，祈祷那害我两世万劫不复的神明。我就这样将自己再度交付在那样无情的神明手中。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我的真心。
是的，神啊，请您聆听我的声音好吗？就算要我再次顺应天命，就算要将我的二次生命收回……
我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