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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吩咐的东西，少爷。”
过重的思念，让我不能多忍受一刻。等不到第二天的清晨，我就吩咐了仆役为我去准备一些东西——按照我的要求制作出的发带。
许是看出了我的急迫，那些仆役不敢多问一句，按照要求连夜赶制了出来。
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摸着各色的发带，安心地长长叹息了一声。这发带由两层组成，表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内侧实则绣着寓意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德拉花。
我的姑娘在办公时总喜欢扎起头发。我专门为她做了这些承载着我爱意的发带，说不定她看到发带时就可以想到我，就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也知道这一切都会徒劳无功。但如果不这样做，我那刺痛的心脏可能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我怕我不能久久留在她的身边时，就会忍不住杀了她……我并没有觉得这个想法可怕，可是我终究不忍心去伤害她——哪怕某一日她将不再是我的姑娘。
“哇，好漂亮。”
看到各色的发带，提亚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是太过繁忙没睡好觉，那金色的眼眸里掺着血丝，嘴唇也没有了血色。
这样憔悴的模样令我很是难过。
明明她还远不及应该承受这些的年纪，明明她在莫尼克侯爵与罗斯公爵的保护之下，可是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憔悴啊？就像，许多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的样子。
见她端庄整洁的银发有些散乱，我从盒子中挑出一个发带。这是和我一样的绿色发带——是我亲手挑选的颜色。
她惊讶地看向我，但是并没有拒绝我为她束发的请求。她转过身去，静静等待着我的动作。
看着银色的发丝如同瀑布般垂下，我不禁捂住阵阵作痛的胸口。
『怎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每每见到她，我都感觉很幸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见到她心里某个角落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看了看毫无防备背过身去的提亚和手里的发带，一个冰冷的声音冲着我那颗刺痛的心低语道：“她不爱你，不会望向你，她最终会弃你而去。你会再一次孑然一身，孤独地挣扎着被困在黑暗的深渊里。”
另一个我抗辩道：“不，不会的。她不是那种残忍的女人。”
“别逗了。”取笑我的那个冰冷声音说道，“你知道的，她并不爱你。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投进别的男人的怀抱吗？还不如杀了她。你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我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发带。银发被拢到一起，白皙的脖颈露了出来。
她的脖颈纤细到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如果把这发带缠在她的脖子上，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去往另外一个世界……
我正想将发带缠上她的脖子，忽然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提亚的面容。她的眼睛缓缓地一眨一眨，最后没抵得住困意的来袭缓缓闭上了眼睛。
提亚是见识过我身体里肆虐的疯狂是多么可怕的样子，我也曾让她那般恐惧，也曾令她下意识退后。可是现在的她却依旧盲目地信赖着我。她仍然像小时候那样，没有一丝的害怕与不安，一脸平静地靠在窗边。
“哈。”我苦笑一声。
提亚，事到如今你怎么还信得过我？
我在你面前那么卖力地表演，又总有拙劣的时候难免露出一些本来的面目。即使这样，你却依旧信任我到这种地步。
你的父亲和侍女们本能地察觉出我的异样，都对我有所回避，你怎么还能这么安心地给予我信任呢？我是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你如此的信任？
你看不到我身体里翻腾的黑暗吗？
还是你对我残留的盲目信任深深扎根在了你的身体里？
就连我都觉得自己可疑，你又是如何做到没有一丝不安之情，在我面前完全卸下防备的呢？
我或许已经疯掉了。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她却如此相信我，给予我唯一的信任，可我竟然还想毁掉她，方才还不忍伤害她，现在却对她起了杀心。
我是否早已在不觉间被身体里的无限黑暗所吞噬？握着发带的手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满含歉疚地吻上我心爱姑娘的银发。
***
『有一些事情，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苦苦思考了几天后，我请求秘密觐见陛下——这是我第一次求父亲帮忙。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贵族派知道，必须彻底封锁消息。
不同于母亲对待我请求时的反应，父亲在书桌后抬起的目光除了冷静之外就只有一点点的意外。不过，他很干脆的答应了，甚至没有过问我的打算或是特意叮嘱一些什么。
说不出，是信任还是已经懒得多向我说几句话了。
从前我绝对不会很认真地去揣测父亲的想法，而这一次，我想要揣测却又无从揣测了。他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到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的漠不关心或者已经了如指掌。
明日。明日我所要进行的一切或许会令我重获一个回到光明中的机会，或许会连累我的家族和我一起万劫不复。
我本希望父亲多少过问几句，而我至少可以言说一二……虽然我不可能将我的打算清楚告知。但是父亲的态度，彻底让我失去了给彼此一个心理准备的机会。
我离开书房，在长长的、无人的走廊中独自向房间走去的那一段路，漫长又整理不出任何一点思绪。
有些讥讽。这似乎是我自出生以来，全部的人生中第一次想到过我的家族、第一次对生养我的父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感恩之情。
虽然我自己也不想承认，但我一直都以这样的感情为耻辱。我恨极了他们，并将他们推远。我决意将他们利用到底，再像无用的弃子一般丢弃。我想将原本应当属于我的一切，原原本本的抢过来……
十数年的人生中，我真的没有考虑过我所做的一切失败了，所赔上的除了我自己的一条命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家族的百年声誉、父兄的未来。
我竟薄情至此……吗？
在夜幕降临时，我蜷在椅子中久久望着窗外凉如水的夜色——我在想，是否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前，留一封信给我的家人，写一写我的歉意。最终，还是只字未落，一句难言。
毕竟。我早已忘记了何为亲情、如何去道歉。
这一夜无眠，我细细回想着曾经的一切。我有过什么、失去了什么。我做了多少无可宽恕的事情，又有什么人是我宁可以命相易也要保全的。
最终，我以为除了提亚之外尽是空落的心中，终于还是给我的家人留下的方寸之地。
我开始承认，我无法真的不在意他们……
终究是血浓于水，终究是十数年朝夕相处的家人。希望我，还有一个赎罪的机会。至少，结局不会连累我所在意的他们才好。
望着天边吐出鱼肚白，我慢慢地起身，洗漱、梳头、更换入宫时的官服。
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我释然地笑笑——或许，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轻松过。抱定了赴死的心，反而不再生畏。
车轮声隆隆。也是初次，入宫的路不再是机械式重复的乏味，我欣赏着沿路的景色。原来，芸芸众生、亭台楼阁，有这么美好啊。
『如果可以走出黑暗，所见的便是这般的光景吗？』
我笑着感慨、笑着摇头——哪有如何？或许我这一去，便不再有未来可言了。阳光所及之处，不再有我存在。
对不起啊，大家，我还没能来得及和你们告别。
连“对不起”这三字，都未能说出。
就这样吧。如果从此便是永别，从此不必再相见，希望你们为我落下一滴泪，然后在漫长的人生中慢一些将我淡忘，这边足矣。
别了。
“……”
我如愿见到了陛下。
议事殿前，我与父亲擦肩而过。他深深望了我一眼，便往平日办公的地方而去了——他未停留、我未挽留。
心中决绝，多一言便是多一分不舍。
也好。
我笑了笑，独自入殿。
“秘密觐见的理由是什么，贝利特少爷？”坐在王座上的人威严、冷静，似乎具备看透一切的能力。
对上陛下锐利的蓝色眸子，我吐露出一切。从保皇派中盗取的情报的类别、我国与路亚王国之外的四国的私下交易，以及几日前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趁王女之乱，暗杀提亚的缜密计划。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努力。
但目前的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的姑娘。我胆大包天，背叛了支持陛下的党羽，还将情报秘密传给对立派。若因此受罚，甚至丧命我也无怨无悔。
保护我爱的姑娘，比这一切都重要。
陛下听完我的话，面上毫无意外、也毫无动摇之色，只是提议我与他做一个交易。
他说会阻止贵族派的阴谋，保护我的姑娘，而我则必须从贵族派那里盗取高级情报，提供给针对王女进行后续调查的部门。
这是一笔说不上公平的交易。因为即使我不答应，陛下也会保护她。但我现在已经无暇考虑公平与否，对我来说，保护提亚更重要——另外，我也是希望着我的罪行可以少连累父兄一些。
所以，我答应下来。
而陛下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用闲聊般的语气向我问道：“即使你提供了这样一份情报，还是无法将功抵罪。你告诉朕的理由是什么？应该不是为了减轻罪行，那就是为了她？”
“…….”
沉默，在聪明人眼中已经是肯定的回答。
陛下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看来错不了了。啧，那孩子本就是颗宝石，但没想到被她的光芒所吸引的人越来越多。你竟对朕的未来儿媳怀有爱意，朕该如何处置你？”
他道：“你所犯下的罪行，没有哪一项是可以从轻发落的。”
我用真实的想法作为回答：“臣犯下罪行，自知罪无可赦。即使是被判以死刑，臣也无怨。”
“那么，罪及你的家人要怎么办？”陛下忽然如此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