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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我望着场中的老者，总觉得他未免有些冷静得过分了吧。在官场上纵横一生的人，不会不明白现在已是死局，不是他嘴硬便能敷衍过去的时候了——还是说，因为谋杀陛下的罪名太重，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许是觉察到了我的紧张，父亲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无声的鼓励着我。
我想起今日离开家时，父亲在门口对我说的话：那些伤害你的人，今天谁也跑不掉。
心中的巨石忽然消失，我坚定的回握住父亲的手。而后，松开了手，将视线重新投向最胶着的一处。
一直闭着眼睛任由男子声讨的齐内公爵终于发话了：“所以呢，你有证据吗？”
“明、明就是你做……！”伊恩·贝拉特结结巴巴的瞪着他，一脸的不敢置信。面对这种老狐狸，仅仅凭着一个管理红酒的人是斗不过的。
果然，齐内公爵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带上了想要翻盘的气势：“贝利特公爵，你有证据证明是本公爵绑架了他的女儿亦或是命他怂恿侍女下毒吗？我相信你不会仅仅凭着这种荒谬绝伦的推论就逼迫我齐内家族认下不存在的罪名。”
『啊，果然不容小觑呢。』
我不由得挑了下眉，又释然地笑笑。也对，人家好歹也是引领整个派系的首长不是？这种程度还是做得到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狡辩，除了拖延时间之外都是无济于事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包括他要求出示的证据在内，我们已经掌握了各种足以定罪的证据。
“好。先传下一位证人进来吧。”贝利特公爵向上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道，“听完所有证词后，我们再来判断刚才那番证言的可信度。”
紧接着步入会场的下一位证人与藏酒负责人一样，也是老熟人了。一看到这名瑟瑟发抖的男子，我就不由叹了口气。
哈，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时就觉得他的形迹甚是可疑，但是各种麻烦事接踵而至，根本没工夫顾得上他。没想到啊，再见到他就是在这里了。
随着公爵的微微一笑，说明情况的声音在议会厅中清晰的散开：“诺贝·塞纳尔，几天前你来行政部自首，请求从轻发落。在这里，你再陈述一遍自己犯下的罪行吧。”
那一直低着头的男子声音也压得很低：“虽、虽然陛下下了缄口令，但我还是将莫尼克小姐的身体状况泄露了出去。”
“泄露给了谁？”贝利特公爵问道。
男子抿了抿唇：“齐内公爵。”
“说说你为什么泄露秘密，又为什么决定来自首吧。”
听了贝利特公爵的问话，男子咽了咽唾沫，开口道：“我被他抓住了把柄，只得听从他的指使。”
公爵微微颔首：“什么把柄？”
男子吞吞吐吐的，花了半天的时间都没有说完一句话：“就是……”
公爵语气严厉了几分：“回答我！”
“……刚当上御医那会儿出外诊，因为误诊导致病人死亡。这件事若是被人知道了，我必死无疑。因、因为死亡的患者是他们家的继承人。”
早已知晓情况的贝利特公爵微微点着头：“原来如此。”
众人也了然。这确实足以称之为把柄了。
御医误诊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过失了，居然还直接导致了一位家族继承人的死亡。正如他所说，此事若被人知道了，他将要面对的可不止是被剥夺御医资格那么简单。他还要承受死者亲属的愤怒，十有八九会赔上性命。
话匣子一经打开，男子的表情顿时平静了许多，将那期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作为掩盖真相的代价，他只得效忠于齐内公爵，不仅会定期向他汇报先皇陛下及当今陛下的健康状况，每次为我诊治后还会将诊断结果事无巨细地告知与他。
坐在上席的蓝发青年撑着下巴，身体前倾。不同于微微上扬的嘴角，湛蓝色的眸子却如同淬了冰一般，冷冷地凝视齐内公爵，道：“真是有趣呢。齐内公爵，你怎么看啊？”
“臣以为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根本不值得一听。”齐内公爵面无表情地回答。
罗布利斯淡淡地笑着：“是吗？嗯，藏酒负责人、御医……下一个证人好像是帮厨吧。这可真是，要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有人企图要毒害朕吧。实际上，还真就发生了。”
老者则是全然不惧的回视，语气坚定得仿佛他是一个多么正直的人：“您该不会听信了这些胡言乱语而怀疑微臣吧？”
看到公爵与陛下彼此怒目相向，困扰我许久的疑问又一次浮上了心头。
『藏酒负责人，御医，帮厨……』
尽管还不知道帮厨会提供怎样的证词，但照现在的情况推断，前面两位证人肯定都是公爵的人——我有理由猜测，上一世也是。
据大神官所说，男子若中了那毒，不至于不育，却会变得暴躁无常。
万一毒杀计划没有被发现，而是顺利地进行了下去，公爵的养女雅莹成为皇后，生下了皇太子的话……
虽然这一切不过只是一种假设，但若真的变成这样，公爵甚至可以掌控整个帝国了吧？因为如此一来，他就能将沦为暴君的皇帝赶下台，以小太子祖父的身份行使权力了。
此中根由一经想清，我顿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尽管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想象而已，但我确确实实的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不是吗？如果所有的假设都在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话……
不不不。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只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纵使过去与现在的情况非常相似；就算上一世他的身边都是齐内公爵的人；即便一向冷若冰霜的他突然表现出强烈的憎恶，对我百般折磨，而我也曾怀疑他有可能中了毒……可就算如此……
“臣有直接证据证明齐内公爵犯下的罪行。这是公爵给臣的机密文件，上面记录了他企图谋害陛下的计划。”
一道冷静的声音，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可怕的假设让我的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但我还是勉强抖落繁杂的思绪，重新观望起了两人再度拉开的攻防战。
齐内公爵冷冷地扫了一眼米尔瓦侯爵递过来的文件，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有证据证明那是我给你的吗？我看这上面并无任何有关我齐内家族的事项啊。”
“这点我倒是可以证明。”说话的，是短暂抽身观战的贝利特公爵。
紫色的眸子里升腾起冰冷的火焰，一个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那就证明给我看。”
这，将是颠覆全局的最后一战。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所有意识到情况焦灼的贵族都不由放轻了呼吸声，一时间，偌大的议会厅中竟然安静到能清晰的听见翻开纸张的声音——贝利特公爵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两三张纸，从他的位置中缓步走出。
“你没有证据的。”直到绿发的中年人走到了自己面前，齐内公爵才咬牙切齿的向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副样子，就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死贝利特公爵似的。
清晰的杀意就在自己面前明明白白的显示，贝利特公爵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继而展开手里的纸张，向大家展示印在下方的印章。
“天啊……”
看到印章的那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的会场中顿时爆发出了纷杂的惊叹声，视线顿时汇聚到了两个方向——与含笑的公爵对峙着的老者、慢慢眯起眼睛倚坐在贵族首席的红发男子。
三位公爵，顿时被视线笼罩其中。
他们都是地位至高的人，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但只有这一个瞬间，众人眼中的情绪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掩饰，带着万种情绪、就那样灼热地看了过去，将公爵们每一个发丝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罗斯公爵慢慢坐直了身。
雄师肃穆，不是要咆哮，就是要猎杀——战争的气氛，瞬间到达了顶点，连坐在皇位上的青年也不由看向了他。
“大家应该都看到这三张文书上的印章了。”
贝利特公爵清了清嗓子，将找错了方向的目光都引向了自己这里：“这枚印章刻的虽然不是家族纹章，却出现了某个家族的象征。更特别的是，上面还刻着一则口号——VolenteCastina（遵从卡斯提那的旨意）。”
议论纷纷就像爆炸，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百余人入座的一场议会，能够听到的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他用温润的嗓音缓缓问道：“那么请问：剑与玫瑰，还有VolenteCastina，这到底是哪个家族的象征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一个地方。
贝利特公爵见状，似是满意地勾起了嘴角：“这两张文书分别是从亚皮努子爵和拉尼埃尔伯爵那里搜出来的，剩下这一张——各位刚才也看到了，是米尔瓦侯爵提交的。”
他将自己手中的两张纸递予侍者，由他送到贵族席中，供众人传阅：“其中一张文书上用密语记录了毒杀莫尼克小姐的指示，另一张则提供了解读密语的方法。尚不确定的是米尔瓦侯爵提交的这一张，让我看看。”
无视着身边老者青白的脸色，米尔瓦双手呈上文书。
“皇帝、毒、收买、葡萄酒……”贝利特公爵一边看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点着头，“嗯，看来是用密语记录的毒害陛下的计划啊。这样一来，整个计划就确凿无误了。”
仍然是一片死寂，甚至没有人看公爵他的独角戏。
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脸上。在这样的注视中，纵是平日从容如他，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