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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利斯此刻心里很是不痛快。
帝国年历记载着清晰的日期，每日副官都会按时将它揭到新的一页。而时间流逝而去的痕迹，让直直的盯了它很久的人心情逐渐变得沉郁起来。
不觉间，距离将开国功臣世家莫尼克家族以谋逆之罪灭门已经过去了三年。
一个家族的覆灭，仅仅为了清除一个人存在于世上的痕迹——同样的时间中，出身莫尼克家族的皇妃被斩首示众。
爱丽丝提亚·拉·莫尼克——她曾经存在时令他憎恶至极，而今却又无故的思念成疾。
那时，他就连皇妃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想看到，如今真切地感受到皇妃已经不复存在……那种极端复杂的心情罗布利斯根本无法品味清楚。他说不清是思念，或是憎恶——憎恶那个伴随了他大半段人生的女子就那样轻易的离开了他。
明明知晓事实早已存在，但每每午夜梦醒都不敢相信皇妃竟已死亡。
甚至几次不自觉的向已经被他亲口下令封锁的宫殿而去——入目的一片死寂，甚至还是杂草丛生。一砖一瓦还是当初模样，殿内的一切却已荡然无存。
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令他忌讳、令他每每看到都觉得反胃。下令焚烧殆尽的那一日，他看着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心中甚至有着前所未有的愉悦。可笑现在所有的，竟是与当初截然相反的心情。
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有一个人曾经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又被彻底的于这个世界上被抹杀。
消失得干干净净，未曾留下半点可供纪念的物品。
罗布利斯——作为始作俑者的他，在最寂寞的寒夜中独自站在此处去满怀着一个因他而荡然无存的人。
“呵……”
几度前去，都因避开了近卫骑士而令他们受了无妄之灾。罗布利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冷眼看着前去领罚归来的近卫骑士，冷笑却是赠予自己。
他啊，连去悼念自己的皇妃都要偷偷摸摸、都要觉得不光彩。又无端的令无罪的人受罚，又带着恭顺且慌恐的表情跪在他的面前请罪。
这样的表情，曾经似乎已经看得厌倦了。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隐忍，同样清晰的明明白白的知晓者过错在谁却不敢有半点怨怼——一如既往的愚忠。
罗布利斯讨厌这样的表情。他想让这样的表情彻彻底底的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但几欲开口，最终仍是不忍。
……因为谁而牵累无辜，又因为谁莫名心软。
也不知从那一日开始，那由他亲眼看着死去的人形同鬼魅，连怔怔时都会不经意的忆起。
偌大的宫中早已不存她的半点过往，繁华的京城更不再有关于莫尼克的只字片语。已经死去的人，却在本该淡忘的记忆中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鲜活，像是用另一种方式重活了一生，却永远的被困在了她死去的那一年……
因另一个人的心牢，永世无法脱逃。
曾经遍体鳞伤、含恨而终的人，在那座由负她、伤她、囚她、杀她的人所筑的牢笼中，活了百遍、死了百遍，让她生前爱极也恨极的人在三年之中清醒或是梦回，都清晰看到她早已不复存的身影。
就像，一场连生死也划分不了界限的复仇。
彼此折磨，永无尽头。
“……”
“罗布，你在干什么？”
看了宫内府长官呈上的文书内容，罗布利斯正觉内容荒唐至极，想要命令副官将人叫来问话，却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扰。循声望去，他眉头不觉微蹙。
天神赐予的女人、皇帝唯一的伴侣、蒙受祝福的神谕之女——雅莹，也是令他心中近日十分不快的元凶，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罗布利斯将合拢的文书重新打开摊在桌子上，收起了同副官说话的打算，将目光落在这个不请自来甚至不懂得命人通禀更是没有敲敲门就走进来的女人身上：“皇后，我有事问你。”
“何事？”
他将文书掉转方向，往前推了推：“这文书所说可是属实？”
“让我看一下。”浏览文书的雅莹面露疑色，过了半晌才说看不懂，还问了几处词句的意思。
罗布利斯眉间皱起，瞬间火冒三丈，但还是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没有当面斥责，为她一一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这要是以前，就算他心中多少有些不满，他也会理解雅莹一笑置之，但这一次却截然不同，雅莹连个文书都看不懂的模样让他反感至极。
终于磕磕绊绊的将并无很多字的文书看完，雅莹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嗯，没错。怎么了吗？”
“……你处理事情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罗布利斯没好气儿地放下文书问道。
他刚才在看的文书是宫内府长官今早呈上的请愿书，上面陈述了宫人们对雅莹最近所实施的福利政策的不满。
雅莹更是茫然：“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们觉得不满了吗？”
这副发自内心不解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装的。
罗布利斯神经质般地敲打着桌子，越想越觉得荒唐。难怪他近日发觉宫人们脸上满是怨气，谁曾想竟是身为皇后的她做出了如此不像话的事情——实在是太荒谬、太可笑了。
“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皇后？”勉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罗布利斯尽可能心平气和的问道。
雅莹甚至有一点委屈：“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我还为此冥思苦想了好几日呢。”
眼见雅莹露出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罗布利斯连发火的欲望都没有了。他突然明白过来：无论再怎么开导、教诲，面前这个女人是绝对无法融入这里的。
罗布罗斯深深的叹息一声，而后敷衍道：“算了。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出去吧。”
雅莹怔了怔，贝齿轻轻咬着嘴唇：“呃，你现在很忙吗？近来想见你一面都很难呢，你也不怎么来皇后寝宫了。”
罗布利斯打断了她的话：“我今天会去的，你先回去歇着吧。”
“可是……我知道了。待会儿你可一定要来啊。”终于察觉出罗布利斯的神色中透出了一丝不耐烦，雅莹欲言又止，乖乖领命。
“黑色波浪”刚从眼前消失，罗布利斯就愤然起身，暴躁地向后捋着头发，踱来踱去。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年的时光飞快流逝，她现在也差不多该适应这个世界了吧？
在她入宫之时，罗布利斯便给她安排了最好的老师，悉心教导之余，连生活之上的琐事也由最贴心的侍女在辅佐着。甚至在皇妃被处置之前，她都不曾为任何事情费心过——一直以来，不是都在学习吗？
众人教导她的时日也不短了，她竟然还是这副模样。
当然，比起刚进宫那会儿，她已经进步了许多——我也知道她为了适应这里付出了很多努力，可这三年以来，我完全找不出一个令我满意的地方。她不断用自身的不足刷新我的认知，无知的眼神让我几近崩溃。
『一开始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一想到这里我就恨不得挖掉我这双无知的眼睛——罗布利斯不停烦躁地捋着头发。
皇妃尚在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有操心过皇宫内务。哪怕她处置事务并不如从前的罗斯公爵夫人那般娴熟，但平心而论，皇妃总是能将偌大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察觉到雅莹这么不适合当皇后吧。
“殿下，这个……”副官的声音，让罗布利斯停止了踱步，姑且把目光放回桌子上——那里是成堆的公文，还有雅莹放在那里的这一场破事的起因的公文。
只这一眼，罗布利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先放着！全都放着！”
副官想劝又不敢劝，想了半点应了声“啊，好的”，便噤若寒蝉的继续站在了那里。
本想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待看到那杯放了糖而且凉了的茶，罗布利斯瞬间打消了想法，心中又升起了极大的无力感。
这些人，到底都是怎么做事的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也能弄得错？
副官注意到了他皱眉，连忙去重新倒了一杯红茶，换下了原来的那杯——这次倒无差错，只是罗布利斯不想喝了。
“朕一会儿回来。”无意迁怒于无错的人，罗布利斯冷冷丢下一句便大步离开。副官稍加犹豫，脚步略慢跟在了陛下身后。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陛下的喜怒无常，也渐渐变得更加的谨小慎微。
好在有他，罗布利斯姑且没有把自己给气死。
罗布利斯憋了一肚子火，一路上数声长叹，最终朝宫内府走去——皇帝突如其来的到访吓得大家手足无措，赶忙站起来行礼。
这样不稳重的人，平日必定会惹到陛下生气。但今日的陛下已经没有心情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生气，无形中倒让他们逃过了一劫。紧随其后的副官如此想道。
果然，罗布利斯只是简单地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随后在仓皇出来迎接的宫内府长官的带领下来到了公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