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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初日，罗布利斯·卡马路汀·夏那·卡斯提那皇太子殿下，未来之月，爱丽丝提亚·皮奥尼娜•拉•莫尼克小姐驾到——”
伴随着典仪官的呼声，我同他一起步入会场。
殿下的手一如既往的凉，而我今日的手也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变得失去了体温。隐约间，仿佛感受不到彼此体温的存在——这种感觉似乎有些奇妙、有些陌生。唯有心中不安的情绪，因为多了另一个人无声的紧握而变得平静了几分。
已经坚持了那么久，最后的这段时间一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我如是想着，扬起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他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我，稍稍一怔之后，看起来有些凝重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放轻松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站在高处、站在万众瞩目之中，孑然一身就会觉得格外不安。有一个人愿意时刻关注着我是否会倒下的人，心中的压抑与阴霾便就此散去了大半。连那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不安，也渐渐淡了。
『提亚，你可以的。』我为自己打气，而后，将目光投入了会场之中。
今天的宴会场明显不同于昨日。一改清新明朗的浅色系风格，营造出了强烈的色彩对比。
通往露台的大门上垂落着紫光萦绕的灰色门帘，作为搭配，墙上还挂着相同色调的布块以及在黑布上用金线和红线绣制而成的挂毯。放置食物和饮料的桌布选用红色调，会场到处摆放着用紫色和红色布块缠绕着的历代皇帝雕像。
看到如此强烈的色彩，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这样的布置，还是我鲜少见过的景象。
他环顾一圈，低声道：“晃得我眼睛疼。”
“什么，殿下？”因为耳语般的声音太低，我一时并未听清。
目光正常望着前方，他用只有我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的，我讨厌深色。”
“啊……”
我当然知道。不过，雅莹与他共度了更久的人生，应该远要比我懂得“他”的心意。
或许，在我离开了那个世界后，属于雅莹的那个人为她改变了很多吧。
而我只是遵循着记忆中最初的他所有的一切习惯，在命运的逼迫中不得不继续围绕在他的身边、迎合着他的所爱。
眼下他向我倾来，大抵仅仅是因为他还不曾向另一个人倾心——最终会赢的，不是只懂得一味逢迎的我，而是那能够改变他所爱之物的另一人——我始终都明白这个道理。
唯一庆幸的，是我不再奢求他的爱意了啊。
哪怕他早已不是原本的那个他，但我也不再是原本的那个我。我只是为了派系在争，而不在意帝王冷酷又残忍的爱最终能否独属于我一人——我甚至只想逃离，逃离那只能为他一人而笑的宫廷。
逃离那自囚于牢笼之中的岁月。
奉以最好的年华，卷入无谓的是非——比出身贵族，为家族而牺牲更加残忍的，便是在宫廷之中终老一生。
『神啊，这一场无益的对弈何时才能结束？』
那黑色衣裙的少女，分明是因为爱，才会相争。而我……只是莫名的成为了她所敌视的人，而因此不断的疲于奔命。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台下无数道目光，竟无一不是将我们当做了棋子——己方、或是敌手。便连父亲、连罗斯公爵，望向我的目光也有几分不似从前了。
“……相比昨日，现在简直让我无法忍受。”
稍不当心，我便再度被卷入了回忆的漩涡。殿下的声音将我拉回，我却仍是漏听了半句。好在，短暂的出神并未令任何的人觉察，方才的所思也并未流露于言表。
我的脸上，还挂着标准的社交式笑容。听到殿下稍带不满的声音，我附和的点了点头，本想象征性地说些什么，身体却突然抖了一下。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已，怎么这么晕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我，真的没事吗？』
这是多日以来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强撑与判断产生了怀疑——而从这一瞬的念头开始，不安的情绪开始迅速爬满了我的心，无数个记忆的碎片开始蚕食着我的理智。
仿佛，有尖叫的声音在提醒我立刻停止。
又仿佛，有声声哀哭歇斯底里的想要将我拉入无尽的深渊——哪怕再向前一小步，我便会坠入深渊之中、永远无法爬出。
『停下、停下！』
“殿……”我下意识出声，想要顺从着心中的警告去终止这一场万众瞩目的盛宴、想要早早离开这扰人的喧嚣。
但还不及我说出想法，殿下已回头关切地看向我：“我们好像得跳上一曲，你可以吗？”
他的关切，瞬间击垮了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一旦离开，便宣告着失败——为我承担无尽嘲讽的人，将是我最为在意的人们。而今稳操的胜券，也即将因此功败垂成，甚至永远无法扳回一城。
那是绝不能忍受的结局。
哪怕尽力之后在此倒下，我也绝不能轻易言败。我，不能安然的躺在病床上让我最最在意的人代我去承受那最恶毒的人言。
我的派系、我的家族、甚至一直默默体谅着我的殿下……都会落入最难堪的僵局。
哪怕是舍弃了性命，我也要保全家族的荣誉、保全我所在意的人——这是重活一世我心中最笃定的誓言啊。我又怎能，就这样轻易的违背了初衷？
『而且，哪有性命之危？』
身边、前方，皆是默默关怀着我的人。这里是庆典、是皇宫，而非战场。既没有生死之争，亦不见刀光剑影。
我所站之处，是整个帝国最安全的地方。
我，只需为荣耀一舞而已。这一舞罢了，我便找个借口去休息，我便找个借口请御医过来为我问诊……
我连一死都不怕，又怎会因简单的起舞而生畏？
他不再是从前的他，哪怕拥我入怀、翩翩起舞也会用最虚假的笑容、最厌恶的眼神去看待我。
他不再是从前的他，哪怕我只是一时舞步错乱便会侧身避让任我于万人之前难堪尽显、他却冷眼旁观。
我相信我哪怕有哪步踏错，他会为我掩饰不堪；我哪怕慢慢力竭，他会扶我一同撑到最后；我哪怕真的无法跳完这一舞……他也绝不会任由我沦为众人取笑莫尼克家族的笑柄。
所以，我应无所畏惧啊。
万千思绪，在他的目光中慢慢消散，化作了决然的心情。他凝视着我，轻声问道：“你还可以坚持吗？”
“……可以的。”我回答，又肯定的加上一句，“殿下，我没有问题。”
『坚持跳完一支曲子就好，爱丽丝提亚。』
开场舞曲的节奏一般较为缓慢，只要小心移动身体，一定可以完成的。待一曲结束，我便不用不安了。
我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与他并肩步入舞池。他郑重的弯腰向我示礼，而我亦轻轻提起裙摆向他回礼。
而后，音乐奏响。
乐声一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乐手演奏的正是慢节奏舞曲。
我安心地舒了口气，将身体交由他来引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其中的情绪那般的直白而简单。这不单单是社交式的共舞，而是……如同我从前痴痴等待一舞的机会时，紧紧把握住可以靠近他的每一秒。
我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将视线下移。目光落至低处，只见白色礼服和碧蓝色裙摆交叠在一起，颜色清淡美丽，却不知为何胃里竟是突然的一阵翻江倒海。
『该死，不可以！』
我迅速抬起头，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而他接纳了我目光，手臂渐渐多了几分支撑的力量。
似乎是顾及到到我的身体状况，他一直在默默地引领着我。此时渐渐使不上力气，我唯有将身体完全交给他，才能勉强地继续跳下去。
一步、两步，愈见艰难。
或许是他默默的支撑给了我莫大的力量，我咬紧牙关，榨取着自己最后的力量。
不负所望，翻涌的肠胃终于渐渐恢复平静。而这时，舞曲进入了高潮部分——我需要松开男伴的手，往左边旋转三圈后再朝反方向转回来。
『只要撑过这一段就好。』
『只要，再坚持最后一下就好……』
『……提亚，坚持住啊。』
我紧咬双唇，指尖不自觉的微微颤抖，却毅然决然地放开了他的手——十指分离的那一瞬，我在湛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担忧。
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回应他的关心。
『一圈。』
意料之中的眩晕突然向我袭来。
『两圈。』
眩晕以不受控的速度在加剧，眼前出现重影。
『三圈。』
视野愈渐模糊，失去了眼前的一切，我在一片空茫之中隐隐看见了鲜血的颜色。
单凭本能，我判断着所向的方向——却仍是多踩了一步才好不容易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再坚持一下！』
『千万坚持住啊！！』
每一寸的身体都逐渐不再听从我的命令，我死死咬紧牙关，开始往反方向旋转……
『现在只要转回去就好，拜托。』只要完成这最后的几步，他会将我接入怀中，然后，舞曲就进入了尾声，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然后……我就不必继续逞强。
所以，提亚，拜托你千万千万撑住啊！
『一圈。』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两圈。』
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
『三圈。』
双腿猛然不受控制地卸了力。
……拜托！！
我缓缓启唇，吐出无声的呐喊——像是什么决堤了一般，我喉中、舌尖都尝到了腥甜的味道。继而，始终紧闭的双唇间有温热的液体溢出。
是，血吗？
曾经我很熟悉这个味道。
曾经，留在他的身边，我的唇边时常弥漫着同样的味道。
但是殿下啊，这一次并不是你逼我的结果——这一次，是我向为了自己而活。这一次，是你在成全我。
『谢谢你，罗布利斯。』我心中，第一次叹息着在道谢。
血色的视野中天旋地转、颠倒了一切。我看到那熟悉的面孔大惊失色，我看到熟悉的人失了仪态向我奔来，我看到他紧紧抓住了我……那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都是从来不属于我的他。
似乎，还是第一次我彻底的认清了你，而不是他的身影。
『对不起啊，殿下。』到了现在，我才想起了你早已不是“罗布利斯”了。
“爱丽丝提亚！”
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我想冲他笑笑，向回应他的呼唤。可一切皆是徒劳，我就这样倒在了他的怀里。
“请……您……恕……罪，殿……下……”
在我艰难地吐出道歉的话语的同时，视野陷入一片漆黑。我如坠深渊，就那样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