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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的气氛变得更加凝固时，公爵夫人将冷淡的目光落向了我：“塞因，我有话跟你说。莫尼克小姐，很抱歉一见面就对你说这种话，但是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我怔了怔，点头：“啊，好的。”
不同于我的顺从，卡尔塞因反倒说出了反对的话：“母亲，虽然这里是皇宫，安全无虞。但现在天色已晚，请允许我先送莫尼克小姐回宴会厅再回来听您说话。”
“你……”听了卡尔塞因的话，公爵夫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夫人对待我的态度，卡尔塞因他应该早有觉察。这些年我们相处时并未受到过多的阻拦，想来也是因为公爵的缘故在内。不止公爵夫人，连我也是不由一怔，稍稍有一点尴尬。
这时公爵上前一步解围：“塞因说的也没错，夫人。这样吧，我来护送小姐，你跟塞因说完话再过来吧。”
“多谢公爵殿下。”
卡尔塞因夹在中间立场十分尴尬，我迅速地后退一步向公爵道了谢，而后又对公爵夫人微微点头行过礼便转身离开了。
罗斯公爵则是优哉游哉地跟了上来，走了片刻，又开口：“莫尼克卿——哦不，你现在穿着礼服，应该叫你小姐吧？”
猜到公爵有话要说，我放慢了脚步，答道：“您叫我什么都可以，我既是一名骑士也是莫尼克家族的长女。”
罗斯公爵点点头：“好，那我就暂且叫你小姐吧。上一周你工作很努力，辛苦了。”
其实他向来不会纠结这种事情，他只是在为之后的话做一个铺垫。而他一旦变得比较客气而且略带公事公办还会特意铺垫一下的时候，就代表他之后要说的话会比较让我觉得两难——这是两世以来让我牢记于心的一个特点。
“谢谢。”
想到麻烦事就要来了，我在心中叹着气，稍稍有点没心思回答。
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罗斯公爵点点头，又问：“嗯，那最近剑术有什么进展吗？”
『你看吧，你看吧，一猜就是这样。』我又开始在心底叹气了。
且不说我的剑术是由卡尔塞因全权教授，公爵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就算真的没问过，我与公爵朝夕相处，有时也会在宫中的练武场中相遇。我剑术到什么程度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完全就是在找些寒暄的话……
不消问，也猜得到之后罗斯公爵将要提到的是什么内容——那连着三日的会议之后能让与他莫逆之交的父亲怫然，即使不曾听到艾奈西尔侯爵后来的转述我也大概猜得到公爵是什么立场。
于情于理，都该是这个立场。
相较公爵的坚决，反倒是父亲的维护令我心情复杂。至于后来的这几日，父亲与公爵都默契的三缄其口，再也没有提过此事。或许是今日为雅莹举办的舞会让公爵再度忧心了吧？
我一边暗暗猜想着，一边应答着公爵的话：“托您的福，罗斯家族的女子剑术我已经练熟了。”
“是么。”罗斯公爵也有些漫不经心起来了。
脚下的路由高低不平的石头铺成，到处都是积满了雨水。我为了避开水坑，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鞋子踩出轻轻的、清脆的声音。因为四周寂静，所以格外清晰。
就这样走了半程，一直默默看着我的公爵开口道：“我可以问小姐一个问题吗？”
早就等待着他的提问，我并没有意外，只是顺从的点点头：“当然，公爵殿下。”
他便问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当皇太子妃吗？”
我完全没有想到过，公爵他会将这个问题如此干脆、直接的问出来。没有客气，也没有留下余地。
“我很了解莫尼克家族的历史。它是目前仅剩的三个开国功臣世家之一，在帝国建立之前，已经是一国的主宰者。如果从那个时期算起的话，莫尼克这一名门望族已经有近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了。而且这个家族到了今日也没有什么旁系血亲，所以如果你不继承家族的话，对于卡洛来说就等于绝嗣无后了。”
悠悠地讲了这么多，罗斯公爵忽然长叹一声，眼神深邃地仰望夜空。
狠狠下了一周的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依旧阴沉多云，别说月亮了，连星星都看不到一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所以，对于卡洛让你成为继承者的决定，其实我内心是支持的，一直以来都是支持的。如果莫尼克家族就这样绝后的话，实在太遗憾了。鉴于那融入血液的誓言，莫尼克家族对于皇室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对于派系来说更是一个强大的后盾。”
对于公爵的话，我是相信的。无论是一开始在御前的维护与说服，还是后来在我初入骑士团各项事务都不甚熟稔时默默的承担，何尝不是极力的支持？甚至我所所习的剑法，虽是两家交换，却也各为一家禁脔。
扪心自问，还有几人能够做到这般地步？
我本想道谢，又默默咽下将要出口的话——因为我知道，此时并不是说这个时候。
于是，我选择倾听。
罗斯公爵打量了一下我的神情，见我大抵上是没有反对之意的，才说下去：
“不过，现在情况有变。当你独自拥有皇位继承权的时候，有盟誓的保障，根本不用担心。而现在齐内公爵家族也出了一个拥有继承权的女孩，据说还拥有神力。出于对未知神罚的恐惧，我们也无法将她暗杀。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凤冠加冕与你，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我不由得喟叹一声。公爵说的一点都没错。
鉴于不知存在与否的神罚，现在就连雅莹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得。若想阻止齐内公爵干涉皇室，皇太子的正妃就必须从属于皇帝派。因此，只有同样拥有继承权的我才能铲除被称为“神谕之女”的雅莹。
想想也是。如果有其他解决办法的话，早在事态发展到如今这样进退维谷的局面之前，父亲就已经出面阻止了。
沉默的气氛酝酿着悲哀与绝望，我甚至不能将这一份委屈宣之于口，只能默默的忍受、消化、听由安排。大概，宿命便是这般，从来不管身陷深谷之中的人是何等不情愿。
而罗斯公爵在我慢慢吐出一口无声的叹息时忽然说：“看你不回答，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吧。那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啊？交易？”
公爵从容地点点头：“如果事态照这样发展下去，双方只会一直僵持不下。你对皇太子妃的位子越是逃避退缩，齐内公主所构成的威胁越大，眼下平衡的局面也会因此而失控。这样一来，贵族派势必会愈发气焰嚣张，而皇帝派则更不会轻易对你放手。”
他顿了顿，道：“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是的，没错。”
不愧是派系的首领，公爵一语中的。我立刻认同地点了点头，心中渐渐好奇起来他之后要讲的话。
给了我一个思索、消化的时间，罗斯公爵抛下了一个足够诱人的诱饵：“所以就这么办吧：在为期一年的延缓期内，作为派系首领的我会尽全力把齐内公主拉下台，让大家知道她没有登上皇太子妃之位的能力。不过，在这期间需要你的协助。你们作为竞争对手，对比之下更能凸显另一方的无能。”
“可是，这样的话……”
猜到了我的想法，罗斯公爵微微一笑：“你是想说如果这样的话，皇室就更加不会对你放手了是吗？你先听我说完。在对付她的这一年里，我会在皇帝派中找到能够替代你的女子——我是指能够替代无能的皇太子妃处理事务的太子嫔。”
这简直太令我感到意外了。本以为他定会牢牢抓住我这张现成的牌，没想到作为派系的首领居然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看出我的动摇，罗斯公爵正色道：“只要你答应这两点，我以我本人的名义起誓，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决定。虽然有些对不起陛下，但是如果两边派系都同意的话，陛下也无可奈何。更何况这关系到千年名门世家莫尼克家族的传承和延续，陛下或许也不会太过于震怒。”
这虽然不是正式的誓言，但作为罗斯家族的首领、贵族之首的罗斯公爵，无疑是格外重的承诺。一言既出，绝不会食言而肥。
“您是说真的吗？”虽然相信着公爵不会加害于我，但我心中还是有一些忐忑。
罗斯公爵微微一笑，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当然。怎么样？好不容易才与贵族派维持住现在的平衡状态，但卡洛的态度那么坚决我又完全无法劝说。因为此事与莫尼克家族产生嫌隙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既然他完全不打算回心转意，那只能由我来做出让步了。”
“……多谢公爵殿下。”
虽然让我他话中全是无奈和调侃，但也明白了他所言非虚。
获得了意外的友军，我同时又不免心生怀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他既以自身的名义起誓，我理应信任他才对。不过，谨慎起见还是有必要再向父亲确认一次。
父亲这个时候……应该在会议中吧，那我暂且等等应该也无碍。
话说回来，甄选太子嫔也是我曾经考虑过的计划之一。不过后来想想，不能为了自己要摆脱泥潭就拖一个本不相干的小姐下水，便就此搁置了。
但是已经别无他法了——如果我不当皇太子妃的话。
那这样如何？只要选择一个不求俘获殿下的心，而是渴望皇妃权位来替家族争光的小姐，不幸的命运就不会在另一个人身上重蹈。
权位，是一把双刃剑。我仅仅被它所伤害，而不曾真正握住她。为这柄剑换一位主人，或许将士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如果那位女子并不渴求爱情反而对权力野心勃勃的话，就不会像过去的我那样受到伤害亦或是痛苦绝望。这样的人不会任由别人抢走自己的权势，对派系来说也是有利而无害的。
我正仔细思量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选，忽然见到一个侍从匆匆向我们走来，弯腰行礼：“罗斯公爵殿下，皇太子殿下命您立刻前去谒见室参与会议。现在已经耽搁了些时间，还请您速速前往。”
“是吗？知道了。”罗斯公爵点点头。
——啊，对了，皇太子殿下之前下令说要召集所有伯爵爵位以上的官员来着。
我不由在心里暗暗咋舌：刚才见到公爵的时候就应该立刻传达的，怎料看见公爵夫人太过紧张，竟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莫尼克小姐，殿下也命您前去谒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