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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忽然又提到了一个仿佛已经离我很远的人——我脑中不由浮现了那个早已被淡忘的身影。
从他向我说了那番大抵算是表白的话后，我便下意识地尽量避开与他见面的机会。加之宫中事务渐渐交由他去处置，应接不暇之间他也鲜少前来外宫寻我，或是将我叫去他的书房闲聊了。
哪怕已经格外小心，但身为臣子，终究免不了偶尔见到。每次不得已的碰面，我依旧免不了浑身僵硬、草草应对。每当此时，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却最终只是任由我慢慢走远。
他眼中的情绪，或许可以称之为爱吧——但是这样危险而残忍的爱，我回应不起。
那一日，我用认真的眼神问我：继承爵位之事，你能否再三思一下？
那一刻，我是愕然的。这似是而非的告白，却也让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眼中有几分真情流露。是两世相加，我与他相识了十余个岁月中寥寥数次看到过的真心——记忆中还有一次，是我倒在血泊中失去了与他的孩子。
那时，他眼中依稀有些错愕，有着心疼……可是他所心疼的只是我腹中的孩子啊。遑论我们母子相加也只留得住他短暂停步，终也未能抵过雅莹的哭闹。
我于他的人生中，从来都是不该出现的人——本应是匆匆过客，奈何一道错付的神谕将我们拼凑成了最不该相识、交付的情侣。
那一日我没有给出任何的答复。而也从那一日开始，我们的会面愈发让我感到不自在，每次流露出的尴尬都难以掩饰。
并非不曾想过未来。只因想过，所以无法应允。
我曾对他抱有希望，那点极尽卑微的希望像游丝一样渺茫——谁又能够预知，他是否再度投入其他人的怀抱？
我甚至分不清楚那希望是对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产生的。
他亲口说出，他知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这让我感到煎熬。而雅莹出现会是不可逆转的结局，这一个日子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一份百感交集的焦灼，更是折磨着我。
我不希望好不容易重新展开的人生因为她遭到践踏，所以我必须从一开始就掐灭那一丝希望。
见到躲避了他半年的我，他想了些什么呢？
我忽然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一日，我作为他的未婚妻不得不出席他的生日宴。可在宴会上，我连保持寻常的姿态都有些困难，甚至无法去正视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刚刚重生时心怀忐忑的那段岁月中。
痛苦、煎熬。
他默默凝视着我，最终叹了口气：“我并不是想让你立刻给我答案。时间很充裕，你可以慢慢去想。我只求一点：你能否不要一直躲着我？”
当时我从他那海蓝色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悲伤。不，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我把自己的悲伤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我无法直视他的瞳仁，移开了视线。
如果我们之间能像我与艾伦迪斯一样划清界限就简单多了——可我却无法这么做，这让我痛恨自己。
我甚至说不出至今没有干脆拒绝的缘由。
是因为君臣？是因为神谕？还是上一世经受的那千种万种竟令我至今都没有彻底死心？
『呵……』我竟当真猜不透。
我是那么渴望摆脱成为皇妃的命运，才下定决心脱离原来的自己，结果却仍然是进退维谷。
雅莹出现倒计时一年——过去的半年已经是煎熬度日了，难道接下来的一年还要这样硬撑下去吗？似乎，也别无他法、
面对黯淡的现实，我叹了口气。
总是会想起那双凝望着我海蓝色的眸子，想起他将所有感情隐匿在那副冷淡的表情之后，对我说着给我时间让我不要避开他的样子。
“……啊。”
隐约有一声欲言又止般的叹息，我听到了，却沉浸在回想之中一时不能回神。
“提亚。”
这一次的声音听得真切，我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啊，是，您叫我了吗？”
我可能是陷入思绪太久了，父亲担心地看着我。“想什么呢？是有什么事吗？”
我马上冲着父亲挤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开起了玩笑：“现在明明已经不是公务时间，我们还在谈正事。其他人看了该感叹我们不愧是‘头号帝国第一忠臣’莫尼克家族呢。”
“啊，抱歉啊。提亚，是我考虑不周。”
看到父亲很认真地道歉的样子我有点慌乱。
『不是的，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啊……』
我慌了神得解释：“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说玩笑话，您不需要跟我道歉啊……”
看着我连忙摆手父亲嘴角挂上了微笑，我也尴尬地笑着。
“快吃吧，已经凉了。”或许是看出了我心事重重，父亲向那几乎没有动过的菜投了一个目光，“尝尝，我选择的餐厅味道还好吗？”
我用力点头：“嗯！”
我收起了那些没有意义的思绪，静静去品尝起这家不曾来过的餐厅的佳肴——虽然冷了之后的味道差了很多，不过心事落定，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公务、父亲的邀约以及各种没头没尾的谈话，这些都让我感受到了父亲那厚重的爱，今天真的让我感觉非常幸福。
这一天就这么即将结束了，我站起来挽着父亲的胳膊，冲他甜甜一笑。
平淡的几日过去，我忽然听到了使团归来的消息。那日我正好当值，归来的罗斯卿去见过了陛下与殿下后，刚好来到团长室中向罗斯公爵报平安。
闻讯前来的我刚刚敲门走入，就听到了一个令我不可置信的消息：“罗斯卿，你刚刚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
着急之下，我甚至忘了用敬称。
不过罗斯卿并未因为我的失礼而流露不满。他笑着向我问了好，才答道：“贝利特少爷说想要再多看看这个世界，所以从使节团脱队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让我从莫大的欢喜之中骤然落入了冰窖之中。
罗斯卿摇摇头：“这倒没说过。”
我心里一沉。
分别那天艾伦迪斯的样子突然浮现在眼前。他那仿佛透露出心中万念俱灰绿色眸子，那透着忧伤却若无其事地挂着笑容的脸庞，还有像是要永别般事无巨细叮嘱着我的低沉嗓音……
他那个样子让我一直很担心。
把绣着他名字缩写的发带送给他时，他向我伸出了手又尴尬地缩了回去，这点我一直挂记在心中。还有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时，也常在我眼前浮现。
『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所以他才用那种要放弃我的表情望着我？』
『是我伤他太深？以至于想摆脱这个有我在的地方，去往异国他乡遥遥无归期？』
时间朝着不同的走向流淌着，命运开始发生错位。
说不定我在改写自己命运时也打乱了其他人的命运吧？如果我没有回到十岁，命运像过去一样到来，那么艾伦迪斯就能如我记忆中那个少年天才一样在行政部中一马平川。既不会因我而痛苦，也不会选择离开帝国……
神到底为何让我重生？
还记得找去神殿的那天，神对我说：因为我成为“祝福的孩子”，很多人的命运因此发生了错位，所以将我送回。
可是那些和雅莹毫无关联的人的命运却因我变得一塌糊涂，这又该当何论？
如果我不肯屈服于命运，竟导致了其他人的命运也因此被改写的话，那我不仅没有理清命运这团乱麻，反倒是越理越乱。
我不由一声喟叹。
为何会如此复杂啊？我所求不多，我不过是不想重蹈过去那种悲惨人生而已。
我知道因为我的改变其他人开始发生了变化：比如父亲虽然照旧木讷，但却开始难为情地表达自己的感情；皇太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冷漠；艾伦迪斯和卡尔塞因过去与我毫无交集，如今却与我成为密友；家族门下的骑士们以前完全对不上号，现在却与我甚是亲近……
如此种种，我以为一直是向好的方向去发展着。
但是我没想到这些微小的变化会带来蝴蝶效应，让其他人的命运发生剧变。
我只改变了我一个人，只是和过去的所作所为稍有不同，却连累身边人也受到影响。那些被我生生葬送了美好未来的人我该如何补偿？对于因我而打乱命运的艾伦迪斯我能说些什么呢？
眼前一黑，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将下来，我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
“莫尼……小……！”耳边传来了谁急切的呼唤，还有稍远处因为起身太急而撞开了椅子的声音。是我，又累得他们为我在担忧吗？
“莫尼克小姐，快醒醒。”在猛烈的摇晃中，我从黑暗中脱身而出，罗斯卿表情凝重正摇晃着我。
我慢慢眨眨眼睛，将憋在胸口的闷气吐出。
罗斯卿这才松开手说道：“请小姐恕我刚刚无礼。”
我摇摇头，露出一个有少许苦涩的笑容：“没关系，我应该感谢您。让您担心了。”我余光，似乎看见了重新坐回去的罗斯公爵无声的叹了口气。
不同于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罗斯卿，想必罗斯公爵其实早已对我的心情了解到了几分吧？毕竟，他一直是这样心思细腻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