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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咬唇，在父亲的目光中轻轻点头：“我知道。但我会去加倍努力，爸爸不要再为我牺牲那么多了。”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放下刀叉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小，有些事情之前一直未跟你提过。但你也应该知道对于我们家族而言，盟誓意味着什么吧？”
“嗯，当然。”
父亲点点头，继续道：“那你也知道，我们家族仅因为一个誓约就要终生献身于皇家。说一句实话，爸爸很不喜欢这样。即使我们被誉为帝国的头号忠臣，但那是因为盟誓本身意味着我们一旦违背，便不再得到神明的信任。”
他轻叹口气：“以前我认为，就算没有盟誓只要留有一片忠心即可。”
母亲忌日的前一天，我晚上难以入眠便出去转了转。那日我偶然偷听到父亲说话，还依稀记得当时他也提到了盟誓。
当时父亲称盟誓为诅咒，说不想让我也重蹈他的覆辙。
父亲道：“所以从那时起，我决心不再起誓，但你的母亲却打破了这一点。我为了得到你母亲，以自己的家族血脉起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终身……忠于母亲。”
叹息着的人微微颔首：“没错。虽然你妈妈去得早，但我已赌上了一辈子，所以没有人能替代她。”
这样啊。
之前陛下不经意间提过，如今我才明白其含义。世人常称父亲为绝世的浪漫主义者，原因恐怕也在于此吧。毕竟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女人赌上自己的一生呢？
我心情异常复杂。我全身心奉献也没得到任何回报，所以至今无法相信爱情。却不想，我的母亲却拥有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
不得不说，这真是让人羡慕甚至是嫉妒……我也不由去想，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矢志不渝的爱情呢？
我早已忘记母亲的长相，突然很好奇母亲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我犹豫再三，开口问道：“那个，爸爸。”
“嗯?”
我想，从前父亲有意瞒着过去的事情或许是怕我害怕。如今既然见到父亲松口，或许问及过去的事也可以得到一点点的应答吧。
我问：“我妈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妈妈吗？”父亲思忖了一会说道，“洁莉米娅是个固执的人。她平时看起来谨小慎微沉默寡言，但一到关键时刻总能显现出钢铁般的意志与令人惊叹的聪明才智。嗯，就像你一样。”
“……这样啊。”
父亲陷入回忆中讲述着：“是啊。有一次我入宫期间家里着了火，连前来告知的骑士也慌了神。听到消息我急忙赶回家，结果看到她一反往日的文静，扯着嗓子指挥人们灭火。”
啊，原来还有过这样的一段往事吗？
目光落向我，父亲微微一笑：“我之前看到你带领大家抢救贝尔宫大火那次，怎么看怎么像你母亲……让我心里五味杂陈的。”
见我怔怔地不说话，父亲又轻叹了一声：“其实，刚刚那个地方就是我和你母亲最早邂逅的地方。”
“嗯？那条小巷吗？”我睁大了眼睛。
那条幽暗的小道，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墙壁，无人打扫的垃圾丢的到处都是，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里给我一种空无一人的阴森感。但那里竟然会是父亲母亲邂逅的地方？他们到底是怎么相遇的？
猜到了我在好奇，父亲唇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回忆的微笑：“都过去二十余年了，当时陛下刚登基还没几年。虽然现在也有派系斗争，但当时异常激烈，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的人不在少数。陛下或许是对当时的状况感到烦闷，某天忽然叫我一起去暗访。”
“然后呢？”
父亲道：“我出于安全考虑表示反对，但还是没能拗得过陛下。最后在亚尔金德、路斯、罗斯公爵还有贝利特公爵的陪同下出了宫。虽然现在有所好转，但当时平民区的生活苦不堪言。结束暗访，所有人都心情沉重正要离开，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陛下刚即位那会，正处于帝国没落之时吧。』
我默默点头听着父亲的叙述。
稍微沉吟了一下，父亲才继续讲了下去：“我还没来得及说，陛下就已经走了过去。我跟着陛下匆忙赶到了那个小巷，只见三个身份不明之人正要威胁一个女子的生命。我听到的尖叫便是那名女子在呼喊求救。”
“尖叫的人原来就是妈妈啊。”
父亲颔首：“没错。当时危险一触即发，根本来不及发问我就冲了过去。稍晚一会你母亲可能就性命难保了。”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和母亲是这样相遇的。
上次我看到父亲独自为母亲祭祀，哀切的思念之情可见一斑。自此之后，我时常好奇父亲和母亲是如何相遇坠入爱河的，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的邂逅竟然是如此这般。
银发骑士于千钧一发之际英雄救美，这真是只有爱情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浪漫情节啊……
等等，哪里有些奇怪。
我抿了抿唇：“那个，爸爸。”
“怎么了？”父亲还未隐去思念的目光落向了我。
心中纵有很多话想说，一与那绀青色的眼眸对视我又犹豫了起来。我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丝疑问——这件事能过问吗？
为何有种要揭开隐情的感觉。
不过是既然是关于母亲的事，我也有权利知道实情。
于是我犹豫片刻之后小心地开口问道：“嗯，我听说母亲是我们家门下家臣索亚男爵家的小姐。可是您们为何不是在领地初遇，反而在那个小巷子呢？”
瞬间我注意到父亲眉头抽动了一下，我看到父亲脸色变得有些僵硬——看来果真是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那么齐内公爵的话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父亲沉默了片刻，忽然生硬地问我：“是谁跟你说的？”
“就是，某天偶然在家中书斋里的家臣图谱上看到的。”虽然我不想对父亲说谎，但怕如实交代利格卿还有其他骑士会遭到严厉训斥，才没有据实相告。
我避开他那青色瞳仁低垂着眼睛说道：“其实，前不久我知道了母亲的忌日。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就从卧室出来了。顺着走廊中的烛火寻过去，然后看到了您。”
“……是吗？”
见到父亲似乎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稍松了一口气，向他点点头：“是的，所以我才很好奇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没忍心问您。这样说可能有点冒犯您——那天我看您的样子觉得您很孤单。”
“所以才问我要不要再婚？”父亲神情复杂地问道，然后对着一言不发的我说，“爸爸已经有一个不用起誓也会一辈子好好守护的人。”
我微微一怔：“嗯？您说什么……”
父亲轻声道：“就是你啊，提亚。得知你母亲去世后，支撑着我活下来的就是你啊。当时我迟迟赶到家里，陷入绝望中好久。那一瞬我觉得我对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留恋，直到你因哭得太过伤心引发了惊风我才惊醒过来……”
回忆起往事，那样苦涩的笑容实在令人心疼。父亲是隐忍的、温和，但仅仅是这一份无法隐藏的伤感，已足以令我明白他心中之痛。那种失去希望的滋味、那种求死不求生的滋味……我也曾经历过。
父亲长长叹息：“当时看着面无血色的你，我就暗暗下定决心：只要你可以活下来，我一定会用毕生的时间守护着你。于这个世间，你便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轻声道：“所以提亚，以后不用再操心这个问题了。你只要记住，爸爸只要有你陪伴就别无他求了。”
“爸爸……”看着父亲温柔的神情，满含爱意的目光，我哽咽起来。
在我的眼中，父亲的冷静的、不善言辞的，他极少会将自己的情感流露在他人的面前。哪怕是我，也难得能听到父亲表露一次心声。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充满了眼眶。
视线模糊的我不停眨着眼睛，父亲干咳了几声，难为情地看着我说：“咳咳，话说回来。”
“……嗯？”
或许是不希望我这样伤心下去，又或是怕被引动伤心事在餐厅之中失了态。父亲向我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副官一职干得怎么样，还行吗？”
我怔了怔，点头回答：“啊，可以。乍一看每天埋在文件堆里，但意外地多了些自由支配的时间，所以还挺不错的。”
父亲道：“那就好。陛下移驾夏季行宫事宜正式开始讨论之后，骑士团也会忙得不可开交。你能够适应职位的话，之后应该也不会太累。”
不知为何，我隐隐感觉到父亲似乎要与我分别。
不等我问出口，父亲又道：“说起来，我多少会有些担心。陛下龙体日渐衰弱，如果之后移驾行宫，行政部和骑士团都要匀出一半人手随驾。所有的事情一下子都涌到皇太子面前，太子应该会很吃力。”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要想把所有的事情处置妥当，殿下怕是要辛苦好长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