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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能为你做到的事情十分有限，但本殿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那双平日仿佛结了一层冰霜的眸子里写满了认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凉意：“用本殿的名义起誓，你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一年后，若你的想法仍是今日这般，本殿绝不会强迫你。”
温暖，一点点填满我空虚的心。在我迷茫、不知所措时，他的承诺如一束光，给了我希望，将我拉出深渊。以自己的名义起誓，会尊重我的意愿，不会强迫我……这是，他从未给予我的尊重。而这份尊重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有力。
听了这美好的承诺，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拜托你了，到那时为止，坚定一点……“他的声音，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我却因为这不真实的情绪而久久怔住。
他道：“不要逃避。”
“……殿下。”我将脸从他宽厚的胸膛上移开，抬头看他。
恳切的声音，和眼神。从他以自己的名义起誓的承诺，到他看着我的表情，都能感觉得到他的真心与诚意。
我突然意识到。
他真的与过去不一样了。
若眼前的青年还是上一世的他，绝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那时的他，总是傲慢地睥睨着四周，用冰冷的理智武装着自己；那时的他，是绝不会这样替我着想的。
不，若是那时的他，甚至不会耐烦等那么久。一得知我被赐予了中间名，就会干脆利落地强娶了我，也会娶了雅莹——无论爱与不爱。
如果有爱，所爱一定是浮名、是身份。
在他眼中，我们的尊严、他所期的情爱，都远远不及利益重要……似乎，这才是他应有的样子。
我突然苦笑出声。本想着就事论事，但不知不觉，又将他与过去进行对比了。
『什么时候才能摆脱旧日的阴影呢？』
一个无法克制便已浮现的念头，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我在心底连连苦笑着叹息，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揽着我的胳膊却更用力了。
本想叫声“殿下”提醒他，却听他低沉的声音感叹道：“你怎么能这么清瘦？”
“……殿下。”
他说着，又叹息了一声：“叫人看了，还以为侯爵平日无比苛待你，一直饿着你呢。今日是用了餐才过来的吧？”
“……是，殿下。”
他轻轻点了点头，问道：“想来今早也是匆忙赶过来的吧？说说看，今日都吃了什么？“
这一次，我却沉默下来了。
看着他努力找话的样子，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很感谢他的体贴，但到底是有些尴尬。他放开我，转而又揽住我的肩膀，看着我道：“看来是什么也没吃，对吧？“
“……是，殿下。”或许太容易被拆穿了，我也只好实话实说。
殿下细细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你本来就生得瘦弱，身体又一直不是很好。暑气这样重，怎能随意应付餐食呢？不行，已经到了用餐的时间，你便与我一道用餐吧。”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啊，殿下，我没关系的。”
“这是命令。”他正了正神色说道，我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坚决的光芒。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殿下见我并未表示反对便向我伸出了手。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轻轻扶住了这只执拗的手。
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手掌不是冰冷无温的。
用餐的命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吩咐下去的。
当他带着我绕着皇宫转了一圈，最后回到皇太子宫时，面熟的侍从总管适时出现，迎接我们进去。刚坐下，就有人源源不断地送上食物，碟子一个两个的，渐渐将桌子堆满。
『为什么有这么多？』
见状，我着实有些疑惑。他所偏爱的不是方便快捷的套餐吗？从前因为公务繁重的缘故，甚至大多时候都是随便吃点就好。这怎么一反常态，竟让人送来那么多食物，这不像他啊。
越看，我越觉得奇怪起来。
有点不对劲。
他喜欢的明明是新鲜清淡的食物，但面前堆的这些，尽是不合他口味的东西。就连这些蔬菜料理也是。虽然也保留新鲜口感的蔬菜，有未放佐料简单一焯的蔬菜，但也有许多放入香料与肉混炒的蔬菜，或是用糖醋腌渍的蔬菜，甚至还有味道刺激的德拉花果实……
难道他最近口味变了？
带着小小的疑问，我开始品尝各种口味的蔬菜料理。突然感受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我抬起头，只见蓝发青年正带笑凝视着我：“看来你挺挑食的，只爱吃蔬菜啊。”
『是吗？』
我轻轻偏了偏头，仔细想着，我可从没觉得自己挑食，但好像确实一直在吃蔬菜。许是菜式太多的缘故，我一直没意识到这一点吧。
在我的记忆之中，家中从来都只有父亲与我一同用餐。而他公务繁忙，又木讷寡言，即使是休息的日子中也从来不会提醒我吃某道菜，或者为我夹菜。所以，我一直默默选择我所喜爱的菜，而对餐桌上那些甚至不曾尝过一口的菜完全没有兴致……
所以，我大抵是有一点挑食吧？
但是他何至于如此温柔。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他这样对待，我心里一时阵阵疼痛与酸楚——简直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感觉自己像要落泪了，我便赶紧想到什么说什么：“殿下。”
“嗯？”
见他目光投来，我随便扯来一句话问道：“殿下不去看看齐内公爵千金吗？”
“……本殿为何要去？”
上一秒还含笑等待着我与他闲聊的殿下，一脸无语地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人们都说你冰雪聪明，你应该不会以为本殿在会上所说，是为了立齐内公爵千金为妃吧？本殿请求你，不要再将本殿推开了。”
“……”难道，那不是最终的结果吗？
虽然重来一世，命运的齿轮在无形中转动，将我们各自的命运推向了与原本不同的方向。但是，我始终认为他对雅莹的爱是不会改变的。即使我不将他推开，结局也会是相同的。
但是，他心中并不是如此想吗？
似乎被我茫然的目光所刺痛，殿下过了好一会儿，眼中的苦涩缓缓转成了无奈：“本殿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容不下齐内公爵千金。不光是她，其他人也容不下。”
“……”
他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怕将我吓跑了一般，缓缓地斟酌着字句，温柔到不似平日的样子：“本殿在会上说那些话，是因为以本殿的权利目前还不足以一锤定音。而且就算我不顾一切的宣布了结果，恐怕也不是罗斯公爵与你父亲所乐见的……诸般不得已，想来你我是同样。”
他那向我敞开了一切、可以让我看清眼中所含的一切情绪的眸子中带着一点点祈求似的询问：“但是你啊，别再推开本殿了，行不行？”
我无言以对，只好垂下头。
我为雅莹出现了，他就会被吸引过去。没想到他待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心情很复杂。冰封的心抽搐着，苦涩与怨恨搅得我一阵意难平。
我知道眼前这人与上一世不一样了，但还是忍不住怨恨他。
『上一世你肯这样对我该有多好？你那时候怎么不肯将一点点的温柔施舍与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已经足以抵御人生的一切恶意。
如果那时也是如此，如今我的心就不会只剩下苦涩的味道了。我带着悲伤的记忆重生，一路跌跌撞撞。如果他肯早一些这样对我，我便可少受些苦了……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如果。
这是命运的嘲讽吗？
上一世的我用同样的目光去乞求他的丁点温柔，而这一世，他则希望将我留在他的身边。
该说是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复当初了吗？
可是，这对他实在太不公平。我将一切的爱都给了上一世的他，却将全部的恨意都给了这个从来不曾伤害我，甚至捧出了真心来给我看的他……这真的，太不公平了。
说不出是愧疚，还是无法重来的苦痛。我的眼前有些模糊了，只是一昧苦笑着。
殿下叹了口气，沉默片刻，问道：“不过，你为什么吃得那么少？就是因为吃得太少，所以你才这么瘦弱啊。多吃点，本殿盯着你。”
他并非说说而已，果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让我吃这个吃那个。但嘴里的苦涩实在太甚，以致于我尝不出味道，也闻不见菜香，只是乖巧地将他让我吃的东西塞进嘴里。
他的温柔让人无法拒绝——即使我不曾沉浸其中，却也不忍心看到他被拒绝时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忍伤害任何我所在意的人。他，终究是肯对我好的人啊。哪怕未来只余君臣之礼，他也是我余下人生中至极重要的人。
归根结底，是心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碟子被撤下，银制刀叉也被收走了，我们面前也换上了新的白色蕾丝桌布。侍女往桌上摆了精致的玻璃盅，又在一旁放上小巧的银匙子。
我悄悄打量着不透明的玻璃盅里盛着的橙色物体，猜测它到底是什么。这份精致可爱的食物正冒着白气，看着像是冷饮。玻璃盅上也冒着冷气，结着圆溜溜的水珠。
『雪葩？』
我用银匙子，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嚼动时发出了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儿丝丝的凉意伴随着并不腻人的清甜散开。
爽口雪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稍缓解了心中的苦闷。被灼热的空气炙烤的身子也舒服多了——我的嘴角不觉上扬起来。
微微闭上眼，感受传遍全身的清凉，周身的疲怠被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