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不知不觉，平时胃口不太好的我竟将雪葩吃完了大半。平复了体内残留的暑热，在绝望中浸泡已久的心也慢慢有了一些活过来的迹象。
这时，我听见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你现在看起来好一点了。”
“嗯，殿下？”
那双蓝色的眸子中带上了一点点的思索：“嗯……刚刚你看起来有些浑浑噩噩的。虽然问一句答一句，但看上去，像是本殿一个不注意，你就会从这世上消失一般。”
“……是吗？”类似的话，似乎我听别人也说过，只是又一时不知出于何人之口。
他静静地点着头，犹豫了一下：“其实有一个问题困惑了本殿很久，不知能否借今日这个机会问出来。”
君臣身份有别，回答殿下的疑问本就是我分所当为。
但是，我能隐隐猜到这个问题或许很难回答。所以我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殿下请问。”
他斟酌着问道：“是什么事让你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你一直想做家族继承人，是因为没法摆脱皇室的束缚，才这么伤心的？还是……因为那件事？”
我下意识以为殿下所说的便是雅莹的事情：“嗯？殿下是说昨天……”
“就是……关于侯爵夫人的事情。”殿下沉吟了一下，道。
『嗯？怎么突然提起母亲了？』
我有些不解，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都僵硬了。
『对啊，还有那件事。』因为雅莹的事太过震惊，都差点忘了。仔细想想，那确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
他默默看着一言不发的我，说道：“越是这种时候你就越不可动摇。要相信侯爵与你的母亲，坚定一些。”
听到这样的安慰，我反倒苦笑起来——可这不是内心坚定就能解决的事啊。
我突然想起了有关母亲出身的问题，顿时起了疑心。
他为什么没有因此刁难我？
在我的印象之中，帝国中没有哪一个贵族不看重血统的高贵与纯正。虽然现在他们表面不显露，但背地里不知怎么对我指指点点呢。何况太子乃是贵族中的贵族——皇族。他更是当今陛下膝下唯一的血脉。
就算齐内公爵的话只有部分能当真，他也有足够理由看轻我。
但为什么没有呢？
如果是因为过往的那几分好感，在斑杂的血脉面前任凭是怎样的感情都无法与之相比。偏偏身为皇族的他，宁可同我一同受到指指点点，也不曾流露出鄙夷或是厌恶的神情。
这于礼不合。
或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他道：“你母亲是位优秀的夫人。”
“……”
我不知他此话的用意何在，不知他是如何解读我的目光，只听他着急地接上一句：“这是侯爵夫人与本殿的秘密。你母亲在本殿小时候，还教训过本殿呢。”
“……是吗？”这样的往事，有点荒谬到令人无法信服。虽然我相信他所言非虚，却对我记忆中没有一丝一毫，却与我的一生息息相关的那个人——我的母亲，陌生到了一种让我觉得可笑的地步。
明明每一个人都仿佛对她知之甚深，却只有我……一无所知。
而且，他为什么忽然提起了母亲呢？我心绪复杂，一时情难自己，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嗯，这还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来。在你出生前，本殿跟随父亲去过一次莫尼克家。”
殿下点了点头，并不介意我问起此事，反倒颇有些津津乐道：“大人的谈话很是无聊，本殿便一个人溜出去，独自逛着偌大的侯爵府，发现了个宝物。那是用红玉制成的，一手能举起来的短短的小棍。模样精巧，还挂着银青色的穗子，是很漂亮的小玩意儿。”
我们家还有那种东西？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在记忆中仔细搜索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呢？听起来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一瞬间，我忘却了纷繁沉郁的心绪，只是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对我来说，这是很珍贵的往事，还提到了我没见过的我们家的宝物。
回忆起往事，他微微一笑：“当时本殿年幼，实在太想要这个宝贝了，拿着便往外走，却被你母亲发现了。因为不告而取，我当时便被夫人训斥了一顿，因为很是委屈，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还有这样的事儿啊。”被那样的笑容所感染，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小的感慨了一下。
“嗯，一开始本殿还想，她竟敢训斥皇太子，简直太可恶了。可回宫后仔细回想，才明白过来。长辈一般训斥本殿的侯爵夫人，那时眼里分明装满了母爱，而不是简简单单将我当做太子去看待。除了你母亲，还从没有人这样用心教诲过本殿。”
他沉浸在回忆中，放下玻璃盅，兀自说着：
“这之后本殿常想起你母亲。但之前被这样训斥了一番，若是前去侯府拜访，总有些难堪。好在不久之后，侯爵夫人抱着刚出生的你先进了宫。那时的你刚出生，哇哇大哭着，被你母亲抱在怀里。”
听殿下讲起了这段往事，我心中不由有了一点点奇妙的感觉：“原来如此。”
殿下眼中充满了回忆，似是感慨，似是怀念，温柔之中还有一点点的哀伤。这样百感交集的情绪，我还是初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也是初次，发现他并非冰雪造就的人，也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心中有些温情也有着痛苦的……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人。
没有留意到我那一瞬的失神，他回忆着，缓声道：“我本来想先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很难为情。是侯爵夫人先向欲言又止的本殿伸出小拇指，说这是本殿与她的秘密。你母亲就是这么一位开朗、温暖的夫人——她还很强势，训斥起帝国的皇太子来也毫不留情。”
说完后，他沉默了。
我也静静地把玩着小小的银匙。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茶杯，站起身来，对我伸手道：“是本殿太贪心了，将你留了那么久。走吧，我送你上马车。”
“……多谢殿下。”
今日的他很反常，主动说了那么多话，还是关于母亲的事。之前问他时，他还一脸严肃，没多言语。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不自然，我便也只是默默地与他一道走到马车停放的地方。
马夫许是等太久了，露出疲倦的神色，我道了歉，登上马车，却感到他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怎么了？
“关于血统的事……”
我带着一点茫然看向他：“嗯？”
殿下用沉吟着的、有一点犹豫的语气慢慢道：“本殿并不介意什么高贵的血卑贱的血，血统这件事没那么重要……。”
“……殿下。”我真的，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竟会从他的口中讲出。哪怕仅仅是一句暂时安慰我的话，也足够令我错愕。
他望着我，神情变得坚定了一些：“所以，你也无须因此而介怀。“
门关上了，马车的轮子轻轻转动起来。
独自坐在马车上的我，缓缓举起手遮住了嘴。他急切的样子，还有关于血统不重要的那句话，都让我有些心酸。
我感到一声温暖的呜咽从喉咙里升腾了上来，眼眶也湿润了——他反常地说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就是为给最后这句话做铺垫啊。
这无疑是个莽撞的方法，但他那些真诚的话却打动了我。
雅莹的出现、命运重演的荒唐、惊慌失措的心情，都让我无暇去顾及母亲的出身给我带来的不安，但他却留意到了，还放在了心上。这样的细腻和认真，让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瞬间击中。
哪怕是父亲……也不曾安抚。他却做了那最细心，也最关心的人。
一瞬间，视线模糊了。
我来不及去擦拭眼泪，滚烫的泪珠便一滴滴落在黑色的礼服裙摆上。贵为天之骄子的他，没有因出身问题对我百般刁难；本该比任何人都看重血统的他，反倒这样用心安慰我……
我真的，从未想到过我竟然会听到他向我如此承诺。而承诺时，神情竟是那般的真挚，甚至有一点点卑微的乞求。
卑微、乞求。这两个词都太不应该放在他的身上，可我却一时之间再找不到词语去形容。因为那样的表情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我也曾经在隔世的时候，用那样的表情久久地望着他啊。
平心而论，我真的很感激他对我的好。因为他望向我的目光中，那一切又一切的感情都是真实的、存着爱与包容的。以他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甚至完全可以左右我的人生与命运的身份，任何一次退让都足够难得，又遑论这一次又一次的退让？
同时我也害怕，更是伤感。
我曾那么希望他像现在一样真心待我，但真得到了他的心，我又感觉无以回报。因为我是懦弱的，我没办法忍着恐惧，走向他。
现在努力一下，能重新爱上他吗？我能摆脱终将被抛弃的恐惧吗？
不，无论是谁，我都没法完全信任。毕竟，我曾经为爱奉献出所有，还是被深爱的人抛弃了啊，这种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的。
这一世的他与上一世截然不同，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面容也还是那副面容。我无法不想起过去的事，我没有信心和他这样在一起共度余生。就算我不想，回忆还是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
『好好想想，爱丽丝提亚。那些带着伤痛的回忆，你有信心完全治愈吗？』我心中有一道声音，反复去问。
就像受伤后即使痊愈了也还会留下疤痕般，我能将过去的记忆埋葬大步向前，却不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所以，无论是谁，我都没法和他在一起。
我本该直接拒绝，而不是给他一个似是而非的沉默，像极了想要利用他替我周旋余下的时间。
但内心过重的苦涩让我无法在面对那双向我敞开了心扉的蓝色眸子时说出任何关于拒绝的内容——浓到无法化开的苦涩之中又添上了一层愧疚。我不能应答，又不忍拒绝。
比起那时递上鲜花、向我表白，最终又因我的拒绝而远走他乡的艾伦。我对殿下，似乎残忍更甚……我给了他一个虚无缥缈，又断然不会有结果的希望啊。
我甚至，连及时止损都做不到。
我甚至琢磨不清，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我还心存着奢望啊？
愧疚于，眼中看到的是现在的他，心中爱与恨却都原原本本属于另一个人。奢望着的，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如他所说，我心中没有任何一点空隙留给他，所以排斥、所以接纳，所以不愿给他一个他应有的机会……
只感觉心脏像被撕成千片万片，热血冷却，如泪水般汨汨淌着。
我用力摁住刺痛的心。
却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