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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无言中离开，并肩往归家的方向而去——她允许我再送她最后一程。我想，至少送她回家吧。
从此以后，各在天涯一方，或许死生不复相见。
“提亚……”
我内心早已做了决定：今日结束之后，我便不再进入她的生活、不再影响她的未来。但只需微微偏头，余光中便清晰的现出她失魂落魄跟在我身后的样子。明明心死如灰，但那一刻我又动摇了。
『提亚，和我在一起不行吗？我爱你远胜他人，这一辈子我只有你，愿为你倾尽所有，求你了。』
苦苦压抑的感情再次升起，空虚的心像被火烧一样难耐。
我想要她、我不想失去她。想把她关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让她日日夜夜只对着我一个人。
我想对她说：提亚你看看我啊，我在这个黯淡无光的世界上只有你了啊。来我这啊，我那么爱你，我为你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别走啊，你留在我身边好吗？求你了，我的姑娘。
『把她带到之前置办的房子里关起来怎么样？』我心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很久之前，我在贵族派的密室里藏了足够的干粮与钱，以备不时之需。如果余生只做一介平民，那里的钱便足够我们一生所需。而离开这座疯狂的皇城，去到一个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地方……凭借我的本领，可以再寻一份谋生的工作。
我相信，我们可以生活的很幸福。
提亚担心侯爵阁下会阻拦她今日与我同游，所以不曾将我们的约定告诉任何人。就连平日守在她身边的骑士，也没有来得及找到我们。如果此时带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们去往何方。
只要将她拐到密室，我把需要的东西带上，“借用”贵族派停在那里的马车。城门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关闭，我们只要在今天之内离开皇城，就没人能找到她了。无法等到提亚归家的人追来时，我们已经逃得足够远了……
从此以后，我们就此隐遁，可以藏匿一生而不被发现。
我那“旷世奇才”并非浪得虚名，只要按照心中所想去将事情一一完成，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我很快，就可以永远地和她在一起了。』
我无法拒绝心中那蛊惑的声音，双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平民区走去。提亚还沉浸在莫大的哀伤中未能注意到我们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毫无异议地跟在我身后。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样子，我的心怦怦直跳。
只要一到密室我就让她晕过去，然后立刻带她离开皇城。
原谅我，提亚。
请相信，不久以后你也会感到幸福的。因为我只会爱你一个人，我的眼里只有你。
你不是想要摆脱影子嘛，那就和我一起躲避着光活着吧——这样你就不会看见影子，也不需要费心思去挣脱黑暗的禁锢了。
“皇太子未婚妻“这副沉重的枷锁、成为侯爵继承人的压力，你都可以摆脱掉了。从今往后，你可以像个平凡人一样活下去了。我会照顾你、陪伴你、义无反顾地爱着你……我们的生命中只有彼此，就这样简单的生活下去，好吗？
所以，和我一块儿走吧，我的姑娘。
“艾伦？”
提亚的声音将我从独自沉溺的世界中醒了过来，我怔怔地望着她——她将一个球归还给了两个孩子，仰起头向我说话。
或许我怔怔的表情太过明显，她过了一会又说：“艾伦，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啊。”
哪怕是这么明显的意图，她都没有起疑，只是用那毫无戒心的目光看着我。纯真的金色眸子像从前一样，里面充满了对我的信任。
她完完全全的，以为我只是单纯的走错了路。
我沸腾的心情逐渐平复，失去理性和混沌的大脑再次清明了起来。
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让我全身的血液在某一瞬骤然冷透——我曾经发誓要对她好、要守护她，却因为没能战胜一时的冲动，差点又给她带去伤害。
我本想让她发光发热，却因陷入情迷意乱中，又想将她拉入黑暗的世界……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多么凉薄无情、渺茫无望。提亚她，又怎么能够承受这样的苦楚？我又怎么能，拉她同入人间地狱？
『对不起，提亚，我刚才好像失去了理智。』
『怎么办，我的姑娘，我好像疯了。』
我表面上故作无碍，但心中泛出的苦闷已非寥寥几句言语可以形容得尽的。我们一路再无话，因为我生怕我一张口，吐出的字句都浸满了苦与酸。
这样的滋味由我一人承受便足以，我的姑娘她，向往着阳光啊。
如果不能与她共同沐浴在同一片天地的阳光之下，那我宁愿自己独自在阴影之中腐朽成泥，然后让她在时光的推移中将关于我的记忆慢慢淡忘，甚至于……终有一日在她的记忆中，我便完全消失不见了。
那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折磨。但只要她余生可以快乐，我真的、真的、无所谓啊……
“提亚，请你逐光而飞吧。”
“如果光的尽头是火海，我愿做飞蛾替你葬身其中——唯愿你，在没有了我的世界中自由而幸福。”
黑暗，吞噬了少女的背影。她归家的步伐，不曾为我停顿半分。
我多么希望，她可以回过头再看我今生的最后一眼；我又多么庆幸，她没有回头，便掐断了最后一点点无益的奢求。
决绝的离去，已是对我最大的恩。我或许再也无法承受那当断不断、藕断丝连的折磨了。
我的姑娘啊，你终于飞出了我无形中为你编织的牢笼。你看，我们都将自由下去了……
我对着黑夜喃喃自语，而后转身，怀揣着一颗空空如也的心向那座不可以称之为“家”的府邸走去——家中，无一人在等我归去。
所谓悲哀、所谓被世界所抛弃，大抵是如此了吧？
***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再有三天就要离开了，你准备得可还顺利？”
再次得诏入宫，陛下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心中的真实从来不肯示人以半分。我不敢肆意的打量、不敢狂妄的揣度。于是，他成为了我唯一猜不透的人——也是那注定不属于我的少女与我之间落下不可挽回的结局的人。
怨吗？岂敢。
恨吗？不配。
说到底，只是那几分希望空付的悲哀、和几分落败之后的不甘。
但是面对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时，我不得不将自己的全部心思收敛起来，毕恭毕敬地回答：“是的，陛下。”
“那就好。”
我一时又无语凝噎。
或许是公事不需多言，陛下又闲聊起了别的事情：“看着你啊，朕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小镇庆典以后就没有再去找过我的姑娘，提亚也没有来找过我。无尽的思念在这种时候无端的涌上心头，我不由地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深邃的目光紧盯着我，开口道：“朕也曾经爱得那么奋不顾身，那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那个时候觉得只要能够得到她，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皇位和我深爱着的帝国。”
“后来您得到她了吗？”这个由陛下亲口说来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兴趣——试问有谁，能不好奇帝国主人的过往？
陛下淡淡一笑：“没有，我放手了。”
这个答案令我始料未及。我怔了好久，喃喃问道：“为什么……帝国的一切都属于陛下，不是吗？”
陛下如是说道，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还有另一个人倾其所有地爱着她，他们两情相悦。我也想过无数次要把她夺过来，但最后还是放手了。”
我一直以为陛下杀伐决断，冷酷无情，没想到还有这样出人意料的一面。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除了秘密召见我的那天，我还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陛下。而此时我看到的人，与平日那个独自坐在高高王座上的人，似乎截然不同。
在一瞬间，我有几分恍惚——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冷静透彻的父亲、浩气凛然的罗斯公爵、冷漠刻板的莫尼克侯爵都愿意肝脑涂地地为他效忠。
对一介臣子尚且能够如此推己及人，试问这世上有多少君王能做到？又有多少臣子，能不为这样的君王去尽忠？
“贝利特少爷。”
我从茫然中挣脱出来：“在，陛下。”
陛下轻叹一声，复又正色道：“朕希望你能明白，曾经炙热的爱恋和放手后的痛苦，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那个时候我因为求而不得感到痛不欲生，过段时间却发现其实再大的痛苦都能扛过去。”
“……”
他语重心长，语气不似君臣之间，而似一个近乎平等的、长辈说起过往时的态度：“所以，就算现在痛到肝肠寸断也要坚持住。时间会带走你的悲伤，总有一天你也能像我一样释然。朕不想因为这种事失去你这样的人才，明白了吗？”
“……陛下。”我不知要如何去回复，但我必须承认我已经有几分动容。
哪怕我无法如此轻易的去释然，但我仿佛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看到了未来注定了的结局——只是此时尚未尘埃落定，所以我依旧心存侥幸。
而陛下点到即止，温和的笑了笑：“你就将这当做是朕的私心吧。”
私心……么？
将我的茫然看入眼底，他解释道：“你对这件事的处理，更让朕感觉到你是帝国不可或缺的人才。所以等执行完惩戒任务后一定要回来。即使不是马上，但答应朕一定要回来。”
陛下已经察觉了吗？
我那去而不返的心、那决意离世的心。而今我所有的平静，都因我已决定与我失去的爱情同葬——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不再哀痛、不再生畏。
望着陛下蓝色的眼眸，我忽觉有些哽咽。除了我的姑娘以外，还有人这样珍惜过我吗？
明明，就连家族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
『要是能早一点遇到陛下，我的人生会有所改变吗？』我有一瞬间，想要期待这个答案。
可是，生命中没有“如果”。
陛下望着久久不回答的我叹了一口气，继而让我退下了。真的很抱歉，陛下。请恕我已将身心尽数献给了提亚，无法回答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