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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
我没想到，在使团出发的两天前，提亚竟然来找我。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我的心口有一股热流涌了上来。
我克制着情绪，轻声问她：“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出于最后的关怀你还是来找我了，对吗，我的姑娘？”
以后我就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请不要再难过了。外表坚强内心却脆弱的你，在听到我的告白之后一定很难过、很痛苦吧？但是从现在开始不要再难过了。看着你因为我而难过，这让我更痛苦。
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不值得你忧伤。
提亚轻轻抿唇：“听使团说你要离开了。”
“嗯。”
得到了我亲口的证实，那双金色的眸子一瞬间黯淡了几分。像是希望落空那般，她喃喃自语：“原来是真的。”
我心中的黯然，又何会逊于她半分？我轻叹：“是啊。”
想要笑得若无其事，可当我看到她颤抖的眼神，终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可我多怕，这样的表情落在她的眼中会让她再度为我而难过——我希望她不会再为我落下一滴眼泪。
但，命不由己，心亦不能由己。
不过正好，上次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我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提亚。”
“嗯？”她像是期待着事情仍有转圜之地一般，带着那样含着期待的眼神望向我，屏息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原本有千言万语，最终又觉得不说也好。我将心中的话语咽下，只向她道：“以后我不在，不要生病。”
“……”
你看，你怎么又露出了这样悲伤的表情啊？有了拒绝，便注定分别呀。我知道你并不残忍，可这样的善良，不必再给予我了。我，不值得。
看见她怔怔望着我，我心中泛起的疼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我只能继续说下去，说些话掩盖我此时的心境：“虽然现在你的身体好多了，但你的身体底子不好。不要因为压力大就不吃饭，不要太累。否则你晕倒的话，府里又要乱成一团了。”
“……艾伦。”提亚的表情暗了下来。
可我无力去听她的话，我怕一旦停下言语，我就会忍不住在她面前落泪。我继续说着，因为我还有一大堆话想对她说：“下雨天要小心感冒。你现在是骑士了，就算下雨也得淋着。一定要记得用热水沐浴，之前我给你的茶还有的话要记得泡来喝，对预防感冒有帮助。”
“艾伦。”
我认认真真地说着：“马上就要入冬了，要注意保暖。不要因为觉得闷就解开第一颗扣子，一定要裹严实，知道吗？”
“艾伦！”那金黄色的眼眸里浮起了水汽。她似乎，要哭了一般的表情。
听到我的姑娘颤抖的声音，我不由得胸口一阵刺痛。
“不要这样，艾伦。”我的姑娘上前一步，扯住我的衣角仰头望着我，急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就好像你不会回来了一样。你只是跟着使团去一趟，任务结束之后就会回来的，对吧？嗯？艾伦？”
“……提亚。”
她停下追问，一眨不眨得望着我：“嗯。”
我心中藏了一个问题、一个得到答案也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的问题。但是此时我已不再顾及生死，又怎会惧怕心痛？将要永别，我反而能够轻易问出心底压抑的问题：“如果我现在要求你接受我……你还是不会答应吧？”
看到她愣了一下，我苦涩地笑了。实在不忍看着她充满自责的脸庞，我转过身去。
刚把一个小药瓶放进行李中，这时听到身后响起了细弱的声音：“我不会再对你说抱歉。”
“……”可是，答案不会有所更改。
提亚绕到了我的面前，站在我们都能清晰看到彼此的位置：“但是艾伦，你一定要明白，虽然我和你抱有的情感不同，但你和父亲仍旧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珍惜的人。”
我，和侯爵吗？
那个，一直以来能让她露出最安心、最幸福笑容的人，是我可以去比较的吗？她肯将我放在那样重要的位置吗？
我一瞬间怔住，久久不能回神：“提亚……”
她的声音填满了我空虚的心，让我一下子红了眼眶。我用了极久的时间，才敢抬起头望向提亚——银发的姑娘犹豫地向我递出了一个小箱子。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显然在等待着我接过这临别的礼物。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绿色的箱子、绿色的丝带。解开丝带，看到箱子里面装的是各色的发带。
“这是……”
提亚向我解释：“你要出远门，我就想着送点什么给你。可是我知道的太晚，没有时间为你准备其他的礼物。你总是绑着头发，这个应该能用上吧？”
我感觉胸口一暖，下意识地向少女伸出了手。正想把她拉入怀中，理智却将我拉回了现实。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然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我心中的声音在阻止。
急忙收回手，我尴尬地把视线转向了发带。我细细的打量，发现最下面还绣着我名字的缩写。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哽咽了。
提亚啊，你知道吗？同样的礼物，我曾想用它来杀你，你却偏偏选了这个送给我，还把我的名字绣得这么漂亮。
这一份细心、这一份温柔，要我如何去承受？我又怎么配去得到？
突然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在我内心翻滚的黑暗与疯狂，我对她扭曲的爱慕，想要毁了她的那些日子，甚至对她的杀意……这般种种，提亚有权利知道真相。
以前太害怕她充满责备的眼神，害怕她会离我而去。可到了如今，这一切顾虑都不再存在——我想现在应该把真相告诉她。如果现在不说，她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我开口：“提亚。”
“嗯？”提亚仍旧用充满信任的眼神望着我。
我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在舌尖打滚的话语咽了下去。
我不想被你讨厌，不想打破你对我纯粹的信任。在别人眼里我是个疯子，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可是你，我希望自己对你来说永远是个温暖又温柔的人。
“原谅这样的我，提亚。出于我最后的私心决定欺瞒你到底，原谅我，我的姑娘。”我心中，向她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提亚反复地问着我会不会回来，我终究还是没有回答。
她愣愣地望着我，最后无力地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我伸手捂住了冰冷的心口——心跳仍有，我可总觉得心已失去了。
这世上，是否还有什么值得我眷恋的事物？
一言不发的父亲、抹着眼泪叮嘱的母亲、一边羡慕着这次机会一边又担忧着我此去迢迢是否会累到的阿莱克西斯……连家人都始终没有觉察我已经心死如灰，已经决意终结自己的性命，又怎能对他们还有更多的要求呢？
又或者，父亲并非一无所觉，而是选择了默同呢？
『哈……』
想法越来越可怕了。我把自己砸进躺椅里，抬臂遮住了眼睛。身处黑暗中时，疲惫与恶意就会静止了。这种感觉，当真令人沉沦。
我希望，就一直这样沉沦下去吧。
然后，被命运剥夺幸福、被命运扼杀性命。仇人自然快哉，亲人或许也不会为我落几滴真心的泪。
啊，就这样结束好了。
“喂，草皮头。”
使团离开的那天，我正在收拾行李，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来访。我朝他挑了挑眉，如平时交谈时一般语气并不客气：“你怎么来了。”
红发的家伙早已习惯了我的语气，也用同样省去了客气的语气问道：“听说你要跟着使团离开，还递了辞呈？”
“嗯。”
说话从来不会兜兜转转的他一语中的：“你这家伙，被甩了？”
“偏偏在这种地方比较聪明。”我皱着眉头转身，“该死，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这个犀利的家伙。”
红萝卜头一边啧啧咂舌一边轻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啧啧。喂，草皮头。你这家伙，都说你是旷世奇才，怎么能变得这么蠢？现在这种时机表白怎么可能会成功？”
难道他觉得这算安慰的话？我正考虑要不要客套地对他说声谢谢，却看到这家伙嘴角上扬。
『该死的家伙。是啊，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乐着呢吧？』
我顿时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心中那么一丁点的感动瞬间被我扔掉并顺便踩上几脚：“喂，红萝卜头。”
“干嘛？”
我不遗余力地冷嘲热讽：“虽说如此，但你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看着提亚在舞池中央为另一个人翩翩起舞，你难道不着急吗？只旁观不作为的话，你一辈子都会在犹豫中度过。”
他得意洋洋地笑着，背后如果有根尾巴此时都几乎要摇起来了：“这个嘛，我可不像假聪明的你，我是个直觉敏锐的猎人。”
听到红发少年自信满满的话，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本来就想着要去找他，来得正好。”我拿起要给他的东西扔了过去。
他被突然飞来的长剑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接住，松了一口气，然后暴躁地说道：“搞什么啊，草皮头！你这是要跟我决斗吗？”
“送你了。”我耸了耸肩。他是怎么想的，我这种文臣世家出身的文人，怎么可能会与他决斗？就算有这个胆量，怕是也不会有那么傻吧。
不过很显然，他没明白我的意思：“什么？”
我说：“我以后应该用不上它了。”
“你这家伙……”红萝卜头突然变了脸，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