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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从走廊对面走来的绿发男子停下了脚步。
我向他欠身行礼：“公爵殿下，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您，希望您节哀。”
“……谢谢你能来。想来都没能跟你好好打个招呼呢。”贝利特公爵一脸疲惫，想要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也是无能为力。
我连忙道：“不敢当，这是应该的。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陛下呢？”
公爵露出了一个苦笑：“内子也晕倒了，陛下让我来看看情况。”
“……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抱歉。”听说公爵夫人的身体也并不是很好，闻言我心中不由愧疚起来。
“不碍事。啊，对了。”
公爵罕见地迟疑了片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我答应过要严守秘密，可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其实，几天前艾伦迪斯回来过了。”
足足怔了半晌，我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什么？艾伦……迪斯？”
公爵轻轻颔首：“是的。应该是听说了阿莱克病重的消息，几天前他突然回来，完成了继承者的能力考核。”
我一颗不安的心仿佛得到了救赎，活了过来：“那……那他现在在哪里？”
见我慌忙环顾四周，公爵无力地笑了笑：“他说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在那之前，让我多费点儿心。这孩子，真是不像话啊。”
“所以他又离开了？”心，又空了起来。
贝利特公爵点了点头：“是啊，一听到陛下要亲临的消息他就收拾行李离开了。我知道小姐一直在打听这家伙的消息，实在不忍心让你蒙在鼓中，所以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他平安无事，小姐不必担心。”
他喃喃道：“毕竟，有些话还是要及时说出口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想，公爵是想起了大少爷，但一时却不知道要如何去宽慰他。
贝利特公爵道：“有这个爵位在，他终究是会回来的。这一次是阿莱克的死，下一次是我的死。那时，他就能放下芥蒂，不再任性了吧。”
这样的话，让我无法回应，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即使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但是艾伦与家人不合在社交界中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是直到亲耳听到公爵的话，我才意识到所谓的“不合”到底是多么严重的程度。
真的，已经到了谈及生死的地步了吗？
那样温柔的艾伦迪斯，难道会连亲人的性命都这样不在乎吗？不，不是的，他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那么，他是在躲着我吗？
如果真的要像公爵所说，一直到了那样的日子他才会回来，我又要如何面对那时的他？
我……忽然心乱了。
“路斯，你在这里啊。提亚，你也在啊。”
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似是一忙完公务就赶了过来，总是一丝不苟的银发染了水汽，耷拉了下来。
“父亲。”我连忙唤了一声。
贝利特公爵则是格外疲惫的笑笑：“你来了，卡洛。”
“嗯。”
父亲大步走近，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住了贝利特公爵。公爵道了声谢谢，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又转头看向了我：“为父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你先回去吧。坐我的马车走便是。”
我想我就算留下也无济于事，于是便点点头：“是，父亲。”
我正打算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不必，侯爵。朕带小姐走，会先将她送回家。”
“……陛下。”我怔怔的望着来人。
父亲则是转过身向他行礼：“卡洛·拉·莫尼克给帝国之日，皇帝陛下请安。”
不知何时到来的蓝发青年正站在对面，朝行礼的父亲微微点了点头后，对贝利特公爵道：“公爵，府上定是一片忙乱，朕就先回了。行政部的公务朕自会处理，你就暂且先在府里收拾一下心情吧。”
“是，谢陛下体恤。”公爵忍住了一声叹息，欠身道谢。
罗布利斯微微颔首，而后望向了我：“回见。走吧，爱丽丝提亚。”
“是，陛下。”
向二位道过别，我与陛下一同坐上了回程的马车。看着阴沉的窗外，我陷入了沉思。
『……还好你平安无事，艾伦。』
不管是躲我也好，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也罢，只要他还好端端的就好。
真是万幸啊。你离开之后音讯全无，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虽然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心里却总是很郁闷。我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伤害，生怕你会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
既然你说了还会回来，那我现在可以安心了吧？虽然有些难过，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
——我在心中如此感慨着。
顿觉沉闷的心口畅快了许多，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嘴角不由泛起淡淡的微笑。忽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我抬起头，便看到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罗布利斯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听到。”
我连忙道：“啊，臣惶恐，陛下。其实……”
罗布利斯摆了摆手，转开了视线：“算了，不用听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冰冷的声音听得我不由瑟缩了一下。
我犹豫着观察起他的眼色，只见他沉默片刻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道：“话说，真是可惜啊。虽然知道他本就体弱，可也没想到竟会就这样虚无地离开人世。更何况，才刚成婚一年多。”
“是啊，陛下。”
即使曾经有过一点点的不愉快，但无可否认的是，伊利亚她是一个很优秀、很好的人。这样的她却只在这么短暂的婚姻之后，大少爷便离世了……
那样美丽的女子、那样性情温柔的大少爷，怎么会这样轻易的，被命运捉弄到这般地步？
见到我抿起唇，罗布利斯忍下一声叹气，转而问道：“说起这个，贝利特夫人好些了吗？”
我回答：“啊，是的。臣见她睡下了才出来的。”
“嗯。”
他缓缓点了点头，沉默地凝望夜色中的雨景，良久才开口：“虽然这样说不太合适，不过，我是真的很羡慕他们。”
我不由怔住：“啊？陛下这是……”
罗布利斯望着窗外的雨幕，慢慢说：“他们可以纯粹地为亡故的亲人哀悼。不用顾忌体面，也不必在意周围人的视线。想哭就可以哭，伤痛过重还可以昏倒，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指责他们。”
“陛下。”我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却似没有听到似的，苦笑着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啊，好像从未好好悼念过逝去的亲人。我对皇后陛下没有感情，对生母的亡故甚至还要装作毫不知情。还有父皇陛下……”
“……臣也一样。”
看到他一脸苦涩的神情，我莫名有些心疼，明知是不敬之举，却仍旧打断了他的话：“哦不，臣甚至没有任何记忆。臣记不起母亲，也记不起儿时的回忆，想要为母亲哭泣却完全不记得曾经有过那样一位亲人。”
虽然不知道上次的促膝长谈有没有解开他的心结，但不管怎么说，先皇陛下的离去对他来说都是种巨大的伤痛。还有连存在都无法被承认的生母，以及从未关爱过他的皇后陛下，亦是如此
他默默地望着我，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微笑。似乎已经察觉出我在试图转移话题，他轻声配合着我：“这么想来确是如此。那你，完全没有儿时的记忆吗？”
“是的，陛下。”
罗布利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可真是遗憾呢。那时的你可是没少跟在我屁股后头跑呢。”
虽然不相信，但我还是眨眨眼，问道：“是吗？”
“嗯。现在想来，小时候的你真的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开朗、活泼，不认生，惹人疼。除了我，或许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不喜欢那样的你吧？所以，那样的你才值得所有人去爱。”
他凝望虚空，像是沉浸在回忆里：“年幼的我自顾不暇……没能好生待你。或许正因如此，现在才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吧。”
“……”
我一时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是因为他所说的“值得所有人去爱”，还是因为他为自己定义的“惩罚”。因为上一世的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任何一个人的爱啊——如果有，也只有父亲那默默无闻，甚至让我错怪的爱。
哪怕这一世遇见了艾伦迪斯、卡尔塞因，还得到了他的倾诉，也仅仅是因为我不再责怪上天对我的不公。我，依旧配不上如此高的赞誉啊。
想着想着，耳边有了一声叹息。
他喃喃道：“如此想来，你轻易不肯把心托付于我，便也能够理解了。你怎么可能对冷若冰霜的我凭空生出那么深厚的感情呢？而且，在你忘记的那些日子中我对你更加的差劲吧。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陛下。”
真挚而深邃的湛蓝色眼眸忽然看向我：“还记得在你家封地发生的事吗？当我看到失魂落魄的你时，瞬间想起了侯爵夫人最后的模样。甚至在我视察边境期间，她的身影也总是在我眼前浮现。”
正当我不知该作何回应，摆弄着衣角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我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缓缓低头示礼道：“陛下，那臣就先进去了。”
“……嗯，好。”大概是因为看出了我的逃避，他几度张口，最终还是忍住了想要倾诉的话，只是向我微微颔首，“雨天路滑，记得小心脚下。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我下了车，再度颔首：“是，陛下。明日见。”
车门被他关上，视线被隔绝。
我站在侍女撑起的雨伞之下，望了望消失在雨中子的马车，又站了极久，才缓缓提步朝府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