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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女惶恐,陛下。臣女有罪……”
忆起往事,我喃喃自语的下一瞬眼前已经模糊一片,盈满眼眶的泪珠很快便一颗颗地滴落了下来。
假使没有陛下强力的庇佑,我果真能苟全性命吗?
我自幼失去了母亲,而父亲一边照料着我,一边又有整个家族与自身使命带来的重担压在肩上,不得片刻清闲。父亲固然是万分在意我的,但他终究无法时时守护在我的身边,心有余而力不足。
陛下与父亲,是我生命中最有力的保护伞。
为了避免落入虎视眈眈的贵族派手中,陛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暗中指派护卫护我安全,大灾之年又公然派遣近卫骑士保护我。听说雅莹出现的消息之后,怕我在戒备松懈的夏季行宫遭遇不测,托病将我留在了身边,还赐予我皇室专用的银质茶具……
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让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境地。
“托陛下的洪福,臣女转危为安,请您也一定要早日康复。”泪水朦胧了双眼,回忆扰乱了思绪。
我有千言万语想说,有无数的忏悔想要吐出,只是榻上的人昏睡着一字都无法听到……我再如何去忏悔,又何尝不是落了做给旁观者去看的嫌疑?我,并不想那么去做。
再待下去怕是难掩自己的丑态,我拭着眼泪站起了身。向青年低头行过礼,我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一堵坚实的“墙”突然迎面撞了上来。
我瞬间失去平衡,瘫坐在地。
见状,近卫骑士面如死灰,连声请罪:“嗬,莫尼克小姐。抱歉,真是抱歉,在下该死竟未能注意到您……”
窘迫难当的我慌忙支起胳膊,却是力不从心。
蓦地喟然一叹。
先把我扶起来再谢罪也不迟啊……这算怎么回事嘛?倘若他只是区区一个侍从,不敢斗胆触碰贵族女眷倒也情有可原,但他可是骑士啊。
且不说我平日便与骑士待在一处,并无那许多顾及男女之嫌的忌讳。哪怕当真介意,能成为近卫骑士的人首先便是贵族,即使身份有所悬殊也大可不必这般畏惧于我。
连连请罪竟失了方寸,倒似我平日何等仗势欺人似的。
无奈的同时,我心中未免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只是睡了三月,仿佛很多事情都不同寻常了似的。
真是奇怪。
一直这样所在地上实在不成体统。我正欲再使把劲,身后忽然有人温柔地将我扶了起来。一股清香席卷而来,我瞬间僵住了身体。
或许是担心如今的我依旧虚弱无法站稳,殿下将我扶起后并未立即松手,而是保持着这样的动作淡淡看向一旁的骑士:“什么事这么着急?科尔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的近卫骑士瞥了我一眼:“啊,那个……”
我心想应该是不能让我听到的内容,正要抽身离开,他的手臂却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我——背后传来的温热让我一阵瑟缩。我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或许是因为有近卫骑士在侧,又或许是因为在陛下的病榻之前……不便于、也不忍心挣开。
充斥了一颗心的痛苦与悲伤,因为这个怀抱而慢慢平复。虽在,但逐渐添了几分安心。至少不会忍不住在下一秒失声痛哭、不会重新跌回地面。所以,暂且留恋一下这不夹杂任何感情的温暖的怀抱吧。
“说吧。”
耳边听到殿下的声音。无形中给予的信任,让我心中不由一暖。
既得了殿下首肯,科尔卿也不再犹豫,禀道:“齐内公爵与公主在殿外等候,请求觐见陛下。”
殿下皱了皱眉,语气稍稍一冷:“我分明已经传话下去,陛下病危,暂时不接受任何人的觐见。你如此慌张地进来便是为了此事?”
科尔卿迟疑了一下,道:“那个,齐内公爵听说莫尼克小姐获准觐见陛下,正在强烈抗议……”
意料之外的对话让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不接受任何人的觐见?』
这时,愈发冰冷的声音响起:“科尔卿,你是皇室的骑士,还是齐内公爵的骑士?”
“……当然是皇室的骑士。”科尔卿低下了头。
殿下语气立时严厉起来:“那你怎敢违抗皇太子的命令,未经我的准许就私自闯入父皇陛下的寝宫?一再无视本太子的命令,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吗?”
眼前的骑士吓得脸色发青,急忙下跪:“殿下,微臣该死!”
头顶一阵温热的气息传来,殿下似乎叹了口气。我顿觉汗毛倒竖,不由地蜷起了身体。
而本来要发作的人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反应,稍微忍了忍,语气偏向和善一些,但其中冷意仍是丝毫未减:“下次注意,不可再犯。”
“微臣定当铭记在心,谢殿下。”科尔卿如蒙大赦,叩首后郑重保证。
见到他这样的反应,我心中更是疑惑——从何时起,近卫骑士对待殿下竟变得这般慌恐、这般礼重?
皇室一向尊重贵族、礼遇贵族。即使骑士效忠于皇室,但他们也是臣子,而非仆役。近卫骑士,更是骑士之中最受皇室倚重的职位,同时无一不是贵族出身甚至官居群臣上位。
骑士跪礼非同小可,多为效忠、请罪之意。而叩拜,更是至重的礼节。
非大丧、非重罪,岂可轻易跪叩?
此时不过是有所失职,哪怕殿下苛责也绝无治他重罪之意。陛下病重,他跪叩面向殿下亦是正对皇榻——我恍惚间甚至有种错觉,不知他这样的行为是否有意在彰显着什么?
如果说是巧合,又未免太过巧合。
不知是我昏迷的这三个月有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还是这位近卫骑士有何叵测的居心——这两世所见,竟只有他身为近卫骑士却失态至此。
我抬起头,带着不安的神情看向殿下。
他面色发沉,不知作何想法。但科尔卿再如何失态,也不能凭一己猜测便去定罪。殿下默默看了他半晌,最终稍稍抬手示意他免礼:“陛下不接受觐见。传我的话:无论是谁,倘若再三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本殿决不姑息。”
“遵命。”科尔卿应是起身,仍旧低着头。
殿下目光短暂的与我相碰,然后移开,淡淡道:“还有,你马上传令侍从总管,让他传召莫尼克侯爵觐见。”
“是,殿下。”
科尔卿离开后,房间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我再次轻轻扭动身体,无言的提醒他。
殿下的手臂有一瞬的僵硬,而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我放开:“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执意想要躲开我啊。”
他见我不说话,也习惯了我的沉默,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看你难受得紧,又与家人那么久没有相见。我想我若造访是否太不识眼色,这才有意回避,可你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啊。”
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晌,他眼底流过一丝心疼:“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臣妾没事,殿下。”我近乎本能、趋于习惯的回答。
其实回答过后我也自觉敷衍,但又并想不到其他的回答。我不愿求人垂怜,更加不愿向他示弱,更何况我近日确实很好——除了对众人、对陛下的满怀愧疚。
但是,因为有众人不遗余力的挽救我才能够起死回生,又有什么自怨自艾的地方呢?
殿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惆怅与乱想:“我已经无法相信你口中的‘没事’了。别低着头,让我看看你。”
闻言,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将一切弄得一团糟,甚至累及陛下到如此境地。连同面对殿下的关心时竟不知感谢、不知道歉,还持以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我本以为他会冷冰冰的地埋怨我,现在看来幸好不是。
于是我依言抬头望向他,露出一个稍显勉强笑容。
他认真的看着我,最终又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你醒了,却没能去看你,真是抱歉。”
“殿下哪里的话。您的关心,臣妾已经受宠若惊。”我抿抿唇,然后轻声道歉,“陛下病危……臣女惶恐,请殿下降罪。”
他轻轻挑眉,没有冷意反而略带温柔的目光中有了些许诧异:“嗯?你这是什么意思?”
“都是因为我……”
“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要怪那些试图伤害你的家伙啊。受到伤害的是你,又怎能将莫须有的罪名归咎于你?”没等我说完,殿下就打断了我。而后他望着我继续说了下去:“我一直想着等见到你之后一定要告诉你一句话。”
我怔怔:“啊?什么话……”
殿下正色道:“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不要轻易妄自菲薄也不要以罪人自居。你明明是个受害者,何罪之有,为何请罪?”
说到后面一句,他面上已经现出了薄怒,语气也比一开始更加严厉。如果不是顾及到陛下,或许他要更加的凶。
“……殿下。”我愣愣地望着发火的他。
冷冽的表情,冰冷的声音,如结冰霜的一双蓝色眸子——这是我无比熟悉的模样。从前,不,直到不久前,这副模样还令我恐惧着难过着,恨不得永远的从他身边逃离。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的脸庞不再令我害怕和恐惧。纵使听到他冰冷的声音,我也不再感到失落或惆怅,沉重的心情反而会变得轻盈。
“我……”
我本想说些什么。想要道谢、想要坦白心意,又想为从前我对他的疏远而道歉。可终究,因为心底最深的那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而归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