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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罪之有？为何请罪？
他的斥问，又何尝不是我心底最深的苦涩所在？我似乎习惯去道歉、习惯去赎罪、习惯……去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原本我是莫尼克家的女儿，有着相符于身份的骄傲。而令我低下骄傲的头颅的人，是他——是另一个世界中的罗布利斯。而问着我“何罪之有”的，是他——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罗布利斯。
这是第一次，我清醒的、清晰的知道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也永远都不会成为同一个人。
『这是毫无理由的相信。』但是我愿意相信。
因为我再也不想因为一味的想要逃离而龟缩不前，再也不想因为过去的痛苦而自囚于心牢。能够救赎我自己的并不是曾经伤害过我的人，而是我自己——于是我笃定的，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
“你不必太过担心父皇陛下。”
或许是错会了我的想法，反而怕过于的严厉吓到了我，殿下恢复了之前的语气安抚道：“陛下身体那么强健，这只是一时的病，他很快就会康复的。”
我因他的声音而回神，露出一个笑容：“是，殿下。臣女也如此认为。”
他望着我的笑容，失神了片刻，然后轻声的叹息：“所以你不要多想，专注于调养自己的身体就好。你本就瘦弱，现在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
而后，他自己引得自己失笑：“不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想到可能就这样永远失去你……本殿心中甚是惧怕。”
闻言，我突然忆起他在我卧病期间前来探望我时的场景。想起他声音低沉地袒露过的心迹，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指尖……我意外窥见了他内心深处对我的真实想法。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心底却依然愧疚难当。
“害您为臣妾担忧了，请您恕罪。”我不自觉的，话已经出口。
『其实，我是想要道谢的啊……』只是话一出口，便不自觉的去道歉。
听到我的道歉，他仍旧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看到自己的身影占据了他湛蓝色的眼眸，不由一怔。
我们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言的对话。
感觉自己快要被吸入他的眼眸，我匆忙调转了视线：“殿，殿下。”
“你说。”
他配合着我，打破了沉默。而我抿抿微干的嘴唇，问道：“臣妾，那个……啊，您打算如何处置拉尼埃尔伯爵？”
问完之后，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似乎一向用谈论正事的方法去转移话题，去逃避他的目光。仿佛一直以来，他都会顺着我说下去。只是这次，语气忽然冰冷得吓人。
“这还用问吗？他是意图谋害你的重犯，我定当严惩，杀鸡儆猴。”
我亦不打算轻饶拉尼埃尔伯爵，只是眼下还不能这样做。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我犹豫片刻之后开了口：“斗胆恳请殿下，可否暂缓对伯爵的处置？”
对于我的话，他露出了明显的疑惑：“嗯？为何？”
我简单道出自己的想法：“拉尼埃尔与我家向来没有仇怨，伯爵更没有铤而走险加害于我的理由。他并非真凶，臣妾想趁此机会揪出背后的势力。”
“嗯，以他为饵？”思忖良久，他终于开口道，“好，我会把这件事的调查权交给莫尼克家族。”
“谢殿下。”
殿下提醒道：“不过此事不仅牵扯到莫尼克家族，也是对皇室权威的挑衅，不可一味拖延。处置将延缓三个月，其他事项在与贝利特公爵商议后再做决定。”
“是，谢殿下。”
见我低头道谢，直勾勾望着我的他勾起了嘴角：“方才见你有气无力，还总是在自责，我甚是伤心。这回终于展露出了积极的一面，也肯在我面前露出笑容了，这真是太好了。你啊，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生气。”
不知为何，我似乎从他冰冷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一丝温度。僵硬的嘴角愈渐柔和，我迎上他的视线，莫名一阵口干舌燥。我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他顿了顿，向我迈进了一步。
这时，一阵敲门声划破了静寂。片刻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进来，向他弯腰示礼。
“……侯爵。”殿下投去目光。
父亲示礼之后直起腰来，以微垂的目光望向他：“您找我，殿下。”
公事当中，父亲从来不会将目光落向我。上一世我曾被这样的举止所伤，这一世同为骑士，我却格外的敬佩起公私分明的父亲来。
『不过，他们应该有事要谈吧？』
念及此处，我便打算行礼先行告退。即使事关于我，但二人相商的要事依旧不是我这样的实习骑士可以旁听的。
但我却被他拉住，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我不放心让小姐独自回去，所以请侯爵过来了。这几日你守卫皇宫辛苦了，现在就和小姐一起出宫吧。”
“可是殿下……”
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去听拒绝的话：“没关系。有潘里尔伯爵和罗斯公爵在，有什么可担心的？父皇这里有我守候，你今天就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依旧要这般心苦。”
如此说了，即使父亲想要坚持也不便推却好意。于是父亲道谢，又行了个告退礼。
我望了望他朝陛下走去的背影，与父亲一起退出了寝宫。
看到我与父亲出来，坐在等候室里的齐内公爵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他身旁还坐着雅莹和米尔瓦侯爵家的少爷。
“莫尼克小姐果真获准觐见了啊。”齐内公爵几乎冲到我们面前，才在父亲极冷的目光中顿住脚步。
而父亲冷冷反问：“正如你所见，还想确认什么？”
齐内公爵嗤笑一声：“呵，真不知道殿下在想些什么，竟然准许害陛下到如此境地的主犯觐见。”
一反常态的，父亲今日回敬起来格外的不客气：“小心你的言辞，公爵。侮辱我等的同时，还望你莫忘尊重殿下。”
他冷冷的眯眼：“好，就算如你所说，陛下是在听了小女的消息之后才倒下的。那谋害我女儿的主犯呢？你难道忘了自己差点和他结成亲家了吗？”
齐内公爵紫色的眸子之中顿时燃起了怒火：“什么？”
“请您冷静一点，公爵殿下。”
齐内公爵气得龇牙咧嘴，米尔瓦侯爵家的少爷上前一步劝阻道：“两位似乎太过激动了。莫尼克侯爵阁下，齐内公爵甚是忧心陛下病情，无奈未获准觐见，这才焦躁不安，还望您能谅解。”
米尔瓦侯爵家的少爷向沉默不语的父亲低头示意，以郑重的语调继续说道：“这真是太遗憾了。谁能想到拉尼埃尔伯爵会做出如此无耻之事，披着人皮犯下此等天怒人怨的罪行呢？公爵殿下对他犯下的弥天大罪也是愤怒不已。”
“……是啊。”父亲冷冷讽刺，“真怕还会有其他人神共愤的共犯呢。”
米尔瓦侯爵家的少爷立刻从容的笑着说道：“这怎么可能呢？帝国律法严明，此等狂徒断无二人。”
这圆滑的回答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来到都城已经有些时日了，却未见他进入骑士团或行政部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泛泛之辈，现在看来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挂在他衣领上的领针蓦地闯入了我的视线——上面刻着一条缠绕于水平状天平秤上的三眼蛇和一片常春藤。
这么看来，他也是正式的家族继承人。侯爵家族这种大贵族家庭的继承人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父亲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能够泰然自若地跟他说话的人可不多见。连齐内公爵都不肯靠得稍近，而他却站在父亲对面一本正经扯着假话，笑容不见半点勉强。
“莫尼克小姐。”
听见米尔瓦侯爵少爷的声音，我看过去：“啊？”
他带着无可挑剔的真诚笑脸说道：“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陛下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也会很开心，病情也会很快康复的。”
“……谢谢。”我微微颔首致谢。
一直一脸不悦、默默听着对话的父亲旋即开了口：“众所周知小女才康复不久，那本侯爵就先行告辞了。殿下下令暂时不接受任何人的觐见，公爵还是暂且退下为好，免得落下罔顾殿下旨意的嫌疑。”
他望向我：“走吧，提亚。”
“是，父亲。”我跟随父亲转过身，突然迎上了雅莹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瞬间射出了凌厉的光芒。
我停下脚步怒目以对。
万一是她下的毒，那便意味着她在过去也曾对我下此黑手。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轻饶她的。
我正与雅莹展开一场眼神的交锋，向前迈出两三步的父亲一脸诧异地回头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父亲。”我转开目光，简单回答，然后快走两步追上了父亲的步伐。
身后的目光中是怎样的情绪，我已经没有探究的心情了——毕竟目光无法杀人，我也无惧于她能够施展的一切手段。凭她所为，以牙还牙太过下作，但我绝对不会继续忍气吞声、任人摆弄了。
父亲伸出手温柔地环住了我的肩膀：“快走吧，你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我迈开脚步，整个人几乎被揽入了他宽阔的怀抱，然后一同登上马车。我倚在父亲的怀中，窗外的风景兀地映入眼帘：漆黑的乌云黑压压地盖满了皇城。
不祥的预感再次向我袭来，我不由地低吟出声。
『不知未来会怎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