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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陛下问及，总不好不答。只是隔了半晌，父亲与我都未出声作答。
陛下等了片刻，温声追问：“嗯？侯爵不知吗？”
父亲的表情并无明显的变化，只是极简单的应了一声“是”。并无法听出，是指知晓，或是不知……我则是完全不敢出声。
虽为子虚乌有的谣言，不过有关我的清白名声。我未回答，陛下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真是有趣。那则流言说是小姐与罗斯少爷私奔到封地，罗布忍无可忍，以视察国境为借口，去了一趟莫尼克的封地。”
“臣惶恐，陛下。臣愚昧，使皇室名誉……”
我默默听着陛下的话，咬住了下唇。而父亲虽未见神情有变，却是立即请罪，欲要屈膝跪下。
陛下急忙制止了父亲的谢罪，说道：“唉，这只是不实的谣言罢了。朕也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不过有些好奇是哪个无聊之人，传播这样的闲言碎语。”
他多少有一些头疼：“朕并没有怪罪侯爵和小姐之意，侯爵切莫担心。”
“臣惶恐，陛下。”父亲虽未跪下，亦是低首。自责之意，溢于言表。
陛下叹口气：“虽然已无法彻查，不过想来也知道是谁。小姐加入骑士团这事，他们也在背后乱嚼舌根。不过是想通过传播这样的谣言，离间皇室与莫尼克家族的关系罢了。”
此事，我亦有几分猜测，只是尚不敢有所定论。
自两年前的灾年始，皇室渐渐更得民心，而一力赈灾的莫尼克家族、贝利特家族更是因此大获封赏。就连只有一半骑士同往赈灾的罗斯公爵家族，亦是同受此恩。
凡为皇室相关的贵族，以三大贵族为首，无不因此而大受封赏。
之后随着皇太子殿下的成年、莫尼克家族定下未来继承人、艾伦迪斯与卡尔赛因的才华渐渐显露，很多贵族党已经开始坐不住了。而那些如同煎锅上蚂蚱的贵族党，此刻自然要想方设法去做一些什么。
作为太子殿下未婚妻的我，公然在他的成年礼上表达心意，暗中窥视者不安分的心情可想而知——若非陛下与父亲君臣一心，只怕不需贵族离间，此刻已是四面危机。
想至此处，不仅惊出一身冷汗。
陛下啧啧地说道：“小姐冰雪聪明，想必能听得懂朕的意思。不过，小姐知道朕为何默许你加入骑士团吗？”
我连忙回神：“臣女愚昧，未能揣测出圣意。”
这事我也一直未能想通，只是猜测着，应是父亲和罗斯公爵为我说了什么好话。毕竟，他们虽为君臣，但陛下倚重之外也多有亲近。
可是……
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顺利一些。
陛下看着我这副表情，笑着说道：“因为朕对侯爵有所亏欠，所以思前想后，总不能拂了侯爵为父的一片爱女之心。而这几个月，朕又仔细想了想。虽然感觉有愧侯爵与小姐，但朕还是不想放弃。朕至今仍旧认为，小姐是未来皇后最理想的人选。”
抓着裙摆的手有些吃力，我尽量不动声色，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父亲本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欲言又止了——君为臣，是为恩德。臣为君，是为本分。一片赤诚忠心绝无半点假意，殷殷爱女之心更是不忍割舍……我何尝不知，父亲始终两难，而我却不能顾及半分。
“早些年，朕担心罗布与小姐不和。不过时间流转，那臭小子也变了。抱歉，侯爵。朕真的无法放弃。小姐，请原谅朕的自私。”陛下沉默片刻，短叹一声说道，“可否拜托小姐一事？”
我平静了一下情绪：“陛下请讲。”
陛下道：“若两年后，小姐如愿成为莫尼克家族的继承人，是否愿如侯爵待朕一般，成为我那孤独的儿子的挚友？”
我没想到陛下的请求是这个，一时惊讶，不由抬头盯着陛下。陛下带着思虑的蓝色眸子里，满是对殿下的爱。我从前听说陛下总嫌弃皇太子不如自己，没想到他其实也是个疼爱儿子的慈父。
“……臣女遵旨。”言已至此了，我也不好推却。况且这已是莫大的恩赐，我岂有不尊之理？
陛下微微颔首：“谢谢你。下一个人该等着急了，那今天就聊到这吧。”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哎，光顾着和小姐谈笑，都没能和侯爵多说几句。抱歉了，侯爵。下回进宫再来见朕吧，到时再陪朕好好说会儿话。”
“遵旨。陛下，臣先行告退。”
我们在仪典官的带领下离开了谒见室。
同一时刻，等候室里的那名老人和紫发的中年男子也站起身，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他们在我们面前停下身，那名看起来十分顽固的老人，也就是齐内公爵，傲慢地翻了个白眼道：“好久不见了，莫尼克侯爵。”
“……好久不见，齐内公爵。”父亲本想直接离开，但或许是因为我也在侧的缘故，便象征性的问了一个好。但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父亲的不耐烦。
齐内公爵挑了挑眉，笑容讥讽：“侯爵，你这话是不是有失礼仪？我可是尊为公爵。”
父亲也回以不客气的讽刺：“虽说如此，可是我这侯爵在殿前的地位可比公爵您高呢。我若是公爵你，早就无地自容了。可我看公爵似乎还在为徒有的爵位沾沾自喜，这真的令人感到悲哀。“
“放肆！”
面对公爵的恼怒，父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素冷漠的神情，难得被挖苦所布满。
周围还有人，闻声都投来了目光。意识到人多眼杂，齐内公爵忍住火气，压低嗓子说道：“呵，这是令嫒吧？”
“正是。”
齐内公爵连连冷笑起来：“最近流言正盛啊。血统果然是不会骗人的。混进了卑贱的血，也只会做出那般事。”
连同紫发的中年人，那份冷笑绝似杀人诛心的冰剑。
“说完了吗，公爵？”父亲周身散发出冰冷气息与腾腾杀气。那是经过了杀伐、被鲜血所染出的杀气——这是无可作假的。绝不是长于深闺宫廷的我，曾见过的气息，
我不由全身僵住了。哪怕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并非向我而发，却令我禁不住略略发抖。
连深知父亲绝不会伤害到我的我，都为之而生畏。近在咫尺之间的二人，瞬息之间便被完全震慑住。
父亲微微眯目，一字一顿地追问：“齐内公爵。我问你，还有话要说吗？”
“本人的话可是无可指摘的。”齐内公爵噎了一下，又自己壮了壮胆气。
父亲咬牙切齿地朝他迈了一步，而齐内公爵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那犹如实质的杀气，试问谁能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礼官在远处哆哆嗦嗦叫了齐内公爵一声——他是下一个觐见的人，这番逗留耽误了其他人的时间。
齐内公爵嗤笑着，正对着父亲上前一步。眼看他就要撞上父亲了，又轻飘飘地擦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卑贱的血。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于这全无缘由的恶意，我虽不明所以，但看父亲愤怒的样子，必定是有什么内情的。
“提亚，我们走。”父亲目光凛冽地盯着齐内公爵离去的方向好一阵子后，开口对我说道。
他的脸色依然不大好看，但比方才要平静了些。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尝试问道：“那个，爸爸……”
父亲回身望向我：“嗯？怎么了？”
我仰起头，看向父亲：“就是刚刚齐内公爵说的话，是什么……”
父亲神情不快地打断了我的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理他。”
“啊，好的。”猜到父亲不愿提起此事，我只好安静地闭上了嘴。
但齐内公爵的话还是引起了我的好奇。
『混进了卑贱的血。』这话分明和我有关。我们两家虽是敌对的关系，但也不至于说开国元勋之一莫尼克家的血卑贱啊。这话分明与母亲有关。
对此猜测，我着实有些惊诧。我过去常常出入社交场合，从未听过有人议论我的血统。若是母亲出身卑微，我总会有所耳闻的。
难道说齐内公爵的话不是真的？
但他看起来理直气壮，不像有假，而父亲愤怒的样子更让我内心不安。若他说的不是实话，父亲也没必要如此大发雷霆。
毕竟，开国以来政党相争从未停歇，父亲作为扶持皇帝的党派之一，日日经历风刀霜剑、日日如履薄冰。多少流言蜚语、侮辱诋毁，时至今日，又怎会因为几句侮辱而在宫廷殿前公然与位列公爵之人对峙？
我相信一向战战兢兢、忠心耿耿的父亲从来不是以权压人的性情，更是绝不会轻易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失了礼数。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我茫然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可以从他的背影中看出压抑的怒气，和淡淡的悲哀——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我的错觉。
看来有必要调查一下母亲相关的事情了。
关于从前的事情，看来只能先问问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