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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莹结束发言后，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将书面文件呈上，静静等待众人看过。
所谓的提问，往往是留给对方派系一个刁难的机会——在应对刁难中，再度考验我们的临场应变能力以及打消不平的声音。
请求发言权的齐内公爵目光冷冽道：“只知节省并非能事，莫尼克小姐似乎还不知道如何合理用钱啊。除了皇宫宴会的10斯汀和援助各封地的25斯汀，竟然要把剩余的钱交还给行政部？”
虽然对方时不时就找茬的行为让我多少有些烦躁，但面对满脸洋溢着嘲讽之色的公爵，我还是尽可能地从容道：“超过了往年庆典所用花销甚多的预算，不管怎么看都是越权之举。关于合理的预算用途，我写在了书面计……”
我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回答问题，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
『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
眼前模糊一片。紧接着回旋不绝的余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在枯萎的生命之根上长出新芽。噙着海风，从盐碱地里长出的嫩芽向大陆延伸出新的生命之根。赞扬这全新的诞生并为之喜悦吧。膜拜吧，为生命之六根”
脑海中回响着的声音令我惊愕不已——就在几个月前，我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这是神谕吗？』
新芽的诞生，长成根茎的嫩芽，需要顶礼膜拜的六根……难道？
“莫尼克小姐，打起精神来！”艾奈西尔侯爵低沉而强有力的声音钻进耳畔，我被这声音吓得一震。
『这是哪里来着？』
我努力无视余音般环绕在脑海中的声响，环顾起四周。冷眼以对的贵族派，投来关切目光的皇帝派，还有一脸诧异地凝视着我的陛下和蓝发青年映入眼帘。
怎么会这样？因为听到了神谕，我竟然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在这样重要的时刻。
周围的嘈杂，在茫然之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几乎入耳的每一句都可以听得足够清晰：
“莫尼克小姐，你太无礼了，竟然两次都没有回答问题。”
“难道你在走神吗？”
“居然在皇太子妃资格考核中途走神？”
“往小了说这是对竞争对手齐内公主的无视，往大了说这难道不是对陛下的蔑视吗？”
“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陛下理应对其的狂妄予以惩罚才是！”
贵族派如鱼得水般畅快地声讨着我，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陛下抬起右手，瞬间安静下来的议会场里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暂时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但是，陛下……”
陛下没有理睬反驳之人，兀自从座位上起身离开了会议场。我望着跟在他身后离场的青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是隐瞒好呢？还是提前告知好呢？』
虽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神谕既已降临，过不了多久便会传来消息。与其为了得到证实而在众人面前谈论神的征兆，还不如提前相告。
我理清思绪，正欲起身，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这一次比之前的数度都要强烈得多，我甚至险些栽倒。
艾奈西尔侯爵扶住踉跄的我，惊讶道：“小姐，您没事吧？”
“啊，没事。”我缓了缓神，用力盯着面前摇晃着模糊着的桌子，直至它在视线中变得正常，我才简单回答，“只是有点头晕而已，谢谢您。”
艾奈西尔侯爵露出不放心的神情：“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脸色也很差啊。”
不知怎的，我目光不经意错过了侯爵，落在了那一头火红色头发的人身上。罗斯公爵同样望着我，红色的眸子里不知是怎样的情绪，很快又离开了。
『是在责怪我刚才反常的发呆吗？又似乎不是。』
虽然对视短暂，但那双眸子里有思索、有了然、有叹息、又关切……虽然不及看清，但理应没有怒意或是失望等等的情绪在。
『他往常也用这样的目光默默在观察着我吗？』
平日有父亲在我身边，无形地隔绝了那一道并无恶意的目光，所以我不曾知晓。不过想想，罗斯公爵与卡尔塞因有着同样超乎常人的细腻观察力，又身为派别的首领，平日大抵会将我全部的表现都看入眼中的吧。
不过，现在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罗斯公爵也无声的离开座位去与贝利特公爵商量什么了。
“我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收拾起混乱的心情，我再度向侯爵表示感谢，迅速从他身边离开，朝休息室走去。
因为身份的缘故，近卫骑士们并未阻止我的靠近，只是请我稍待后入内通禀。
获准觐见后，我进入休息室。正在喝茶的陛下立刻回头看向我，埋头查看会议记录的青年也抬起眼帘默默地凝视我。
我正欲行礼，又听陛下先道了声“不必多礼”。他旋即放下茶杯，问道：“嗯，你要见我？”
“是，陛下。臣女有事禀报。”淡淡的茶香莫名令我灼烧泛酸的内脏稍稍好受了一点，我短暂的收拾了一下心情，颔首。
陛下颔首，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说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其实，我刚刚听到了一些话，但是……”
“但是？”是殿下追问。
心中既然已有了猜测，我便如实讲出：“那些话可能是神的旨意。”
“你是说神谕？是何内容？”碧蓝色的眼睛顿时睁大，湛蓝色的瞳孔亦是惊讶地凝视着我。
“在枯萎的生命之根上长出新芽。噙着海风，从盐碱地里长出的嫩芽向大陆延伸出新的生命之根。赞扬这全新的诞生并为之喜悦吧。膜拜吧，为生命之六根。”
我将记忆中还清晰的话语仔细道来，余后定了定神，道：“这便是神谕的内容。想来该是……”
陛下了然的颔首：“是有新的大神官诞生吗？海风和盐碱地的话，应该是在临海的地方吧。”
青年点头附和道：“儿臣也是同样的想法，父皇陛下。从六根亦或是新芽的表现手法来看，神谕所指的应该就是大神官的诞生。据说他们的诞生会以神谕的方式传达。”
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陛下沉思道：“这样看来，基本可以确定神谕的含义了。不过还是有点奇怪啊。据我所知，现在还没到换代的时间。具体情况等神殿传来消息方可获知，不过……”
他望向我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总之，现在终于知道你发呆的原因了——当时是神谕降临了吧？”
“是的，陛下。”我压下了叹息，如实禀告。
陛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朕还担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呢，还好是因为神谕的缘故。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
虽然陛下的猜测并非出了错，但我必定不能在一脸欣慰的陛下面前用我自身的小问题去烦扰他。所以，装作无恙的样子吧。
“是，陛下。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我郑重地示礼后退了出去。
为了缓解胃里的不适和头晕症状，正欲返回议会场的我临时进入别室稍作休息。闭目养神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那时特尔提乌斯所指的就是这个吗？
我回想起特尔提乌斯曾对我说过，也许不久后就会听到一些消息，让我不要太过惊讶，一定要沉着应对。
可是……
这不就意味着，他早就知道神谕会降临了吗？怎么可能呢？难道除了神谕的降临还有其他的办法能够预知新大神官的诞生？
当然，作为神殿之中最为神秘又地位至高的大神官之一，特尔提乌斯的确有可能预见了换代之事。
但是正如陛下所言，现在还没到换代的时候。通常情况下，大神官每隔十年才会出现一次换代，而最后一位大神官的诞生才是七年前的事情。骤然缩减了三年，着实有些令人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后，侍从告诉我议会即将重新开始，我这才起身前往议会场。
刚一进入议会场我就看到了一个令我喜出望外的身影——披着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一脸严肃地和艾奈西尔侯爵交谈着的骑士，是不辞而别的父亲。
“父亲。”我连忙迎了上去。
父亲温声转了过来，点点头后又将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为父回来了，提亚。不过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自那日的宴会之后，父亲一直为了洪水之事忙碌到昼夜不分的境地。因为罗斯公爵也是同样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所以大量的事情便压在了身为副官的我身上。
仔细想想，哪怕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抛去匆匆一见甚至连招呼也来不及打的时候不算，我与父亲似乎也有多半月不曾见过了。
之前一直不愿因为此事让父亲感到担忧，现在我更是不能承认了。
于是我矢口否认：“没有，我很好。”
“哪里好了，刚才不是还因为眩晕差点摔倒了吗？”旁边的金发青年却是丝毫不愿帮我隐瞒，毫不留情的当着父亲的面就把我出卖了。
听了艾奈西尔侯爵的话，一脸担心地询问我各种情况的父亲锁紧了眉头：“眩晕症吗？”
“呃，是的。”我无可奈何的承认了，又连忙补充一句解释，“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大概就是公务太多的缘故吧，身心俱疲。
因为会议即将开始的缘故，父亲也不便追问太多，便只是点了点头：“嗯，回去得找个大夫看看了。”
害父亲徒增担忧，我心里很是不好受，正打算告诉他没那么严重、不需要担心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侍卫宣告陛下和殿下入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