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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随着齐内公爵一声断喝,贵族派众人立时准备开口。
先于众人,罗斯公爵几乎压着那落下的话音迅速反问一句:“公爵是将列座之贵族颜面视作何物?该当让尊驾之庶出女凌驾于众人之上,才不荒谬?”
他声音并不大,却稳稳盖过了开口迟了一瞬又不及收声的众人。出言时,从容压住所有短促的怪音,言罢时环视鸦雀无声的全场时目光淡然却将火药味挑得浓重。
“殿下这是断章取义!”那双紫色的眸子逐渐阴冷。
罗斯公爵“哈”的一声笑:“公爵不过在陛下之前说了二字评点,如何断章?我又有哪一字冤了公爵不成?”
艾奈西尔侯爵适时反问,温和的神情之中带着并不刻意的茫然:“在下正在回禀陛下,不知齐内公爵殿下为何两度出言评点?难道是……殿下另有高见?”
他二人一唱一和自是咄咄逼人,却见齐内公爵及其身边人渐渐按捺不住却是气急败坏——而那句句指戳无不是道其僭越、讽其越俎代庖。只话锋一转,侯爵固然留了几分颜面与余地,却是格外的意味深长。
知者自知,不知者恐怕也太不开窍……
齐内公爵脸色发青,一时驳也不是、认也不是。
“唉。”罗斯公爵叹口气,轻声道,“既无高见,何必咆哮公堂呢?”他声音虽轻,但也足够座次较前者听得一清二楚。
那张铁青的脸,更青了几分。
针锋相对、三言两语,就成了一片战场。我怔怔听了这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许多事。譬如罗斯公爵昨日被拦阻下的神情、比如艾奈西尔侯爵今日忽然的发言。
不愧是罗斯公爵,对局势的判断与把控果然非同寻常……
唯一疏漏便是这番话当真在昨日言明,虽能为我追回几分颜面、打压齐内公爵之气焰,但过犹不及,当场将“神谕之女”撵回原来甚至更低的座次难免显得我方太过苛刻。
而时隔一日,原本为她专设的坐席已然撤去。离开上座,只余末座。
表面留一个缓和之机,暗中釜底抽薪。昨日若有情急之语,必然不够完美。且听艾奈西尔侯爵这一番堪称完美的发言,无疑是有两位公爵授意其中。他自说了,言语之间更不见留有分寸余地,足见他阵营分明——须知艾奈西尔侯爵家族仅仅次于齐内侯爵的家门,乃御前第六。
侯爵年轻又久未入京,已是如此之重的身份。若得同为骑士的罗斯公爵与父亲提携,未来身份更上一阶,将齐内公爵之取而代之亦是可期。
将一时之利化作一箭三雕。
贝利特公爵不愧为文臣之首,其能力果真不同一般。昨日落下的面子,二位公爵半点不落的替我找了回来。
正思忖脉络间,又听贝利特公爵温和提醒:“艾奈西尔侯爵,请继续您的谏言吧。”
“啊,是。”铂金发色的青年微微一笑,又轻飘飘说了句,“只是区区公爵之女,臣以为眼下的座位安排实属失妥。”
齐内公爵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想要说话,但目光对上了一旁正看着自己的那双火红色的眸子,竟就这么把话咽了。
毕竟,艾奈西尔侯爵年轻,性情也更温和。言语虽然凌厉,但尚不至当众将他面子落没了。换了另一位开口,彬彬有礼的含笑谈吐间,让这偌大的会议室中充斥着火药的气息也非难事。
既然已经落了下风,那不妨忍一时之辱以免引来更大的不堪。
“确实是啊,贝利特公爵怎么想?”对于这绝对算不上客气的话,陛下竟没维护一下谁的颜面,微微弯了弯唇,看向贝利特公爵。
身为宰相,无人能够妄言比他贝利特公爵更加精通帝国的律法。
闻言,贝利特公爵表情认真地点头:“这话很有道理,除了家主或拥有家主代理权的人,若没有特定的爵位,是不能坐在大会议室的上座的。这是原则。”
“她可是神谕之女,什么叫区区一个公爵之女……”
罗斯公爵往上扬了扬他的红色眉毛,打断了拉尼埃尔伯爵的话:“拉尼埃尔伯爵,你的发言前后矛盾啊。就在两天前你还称同为神谕之女的莫尼克小姐为‘区区侯爵之女’,不是吗?”
对待伯爵,那双火红的眸子里便不必刻意收起不悦了:“虽然这么说多少有点不礼貌,但我并不觉得齐内公爵的家门能够比‘区区的莫尼克’还要高贵。”
“……”
这话,真也只有他敢说。而偏偏,连齐内公爵都无法反驳——纵然愤怒不已,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红色的眸子懒得为这种人露出更多的情绪,罗斯公爵用不那么诚恳的表情奉劝:“虽然我认同你对座次的看法,但同时希望你以后的发言能更加慎重一些。”
“我会的。”拉尼埃尔伯爵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再说了,就算她是神谕之女,也是昨天才当上公爵千金的。身为公爵千金,一言一行都应遵照帝国法律。将神殿之谕凌驾于帝国礼法之上,这般的本末倒置连我也不得不斟酌齐内公爵是否有了不忠之心。”
本以为这般直白刺骨的话题会引起陛下的不悦,但我看向陛下时,竟见他仍是带着看好戏似的笑容而全无干涉的打算。
想来,罗斯公爵今日的言行也提前得到了陛下的允准吧。
而同样望向了陛下的齐内公爵有一点僵硬的转过头,挤出一个属实难看的笑容:“罗斯公爵言重了。”
贵族派与神殿私下往来甚密,这在贵族之中已经不是秘密了。此时,连齐内公爵也不得不哑巴吃黄连似的闭上了嘴。
换作旁人,或许此时也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了。但罗斯公爵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对敌人仁慈的人,他又露出了招牌似的笑吟吟的表情:“所谓‘送佛送到西’,公爵既愿给神谕之女一个得当的身份,又何以让她因为庶出而不得抬头呢?这个名声,可不太好听啊。”
贵族之中,尤其是大贵族,其实是很尊重自己的夫人的。所谓的庶女,多数是因为夫人病故而家中未能留下子嗣,所以再娶位卑且不要名分的女子时诞下的才为庶出。又或是,私生女。
庶女,这二字确实是代表着极不入流的身份。
同时,这也隐隐寓意着齐内公爵本人对家庭的不忠。在座着自然明白二人之间仅有利益而无血缘,但放在天下人的眼中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一旦落人话柄,便知天下悠悠众口何等可怕。
而且齐内公爵夫人已经过世,便不能将她认归夫人膝下。而今再娶,让新夫人认她为义女虽是一个办法,但一来她非原配所出仍是隐隐低人一等,二来做得太刻意了些也太容易贻人口实。
“无端出现的女子,半路认作的义女——这倒是极相配的身份。”这话倒不是罗斯公爵说的。稍显刻薄了些,但却成功挑动了齐内公爵的怒气。
齐内公爵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公爵殿下有何高见?”
“要不然……”
罗斯公爵停顿了一下,冷冰冰地继续说道。“齐内公爵将原定的继承人废除,扶持她为新的继承人,并将代理权授予小姐,这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了。若是这样的话,她的座位就没有问题。”
闻言,贝利特公爵沉吟了一下,一派认真:“如此一来,想来无人会对小姐的庶女身份再有置喙。神谕之女的出身固然白玉微瑕,但也不算位卑了。”
罗斯公爵凉凉补上一句:“唯有如此,方能体现齐内小姐之血脉纯净,绝不卑贱。”
这一句的报复之意虽然重了些,但细品却是点睛之笔。只一句话,将雅莹原话奉还,且将她二人逼至一个退无可退的死角之中。
一声“是”,她实至名归的同时却可令齐内公爵大为受挫——多年谋划拱手让人,从此将寒了继承人的心,也冷了追随者的意。且不论将家族安危交予一个来历不明的手中是何等不智之举,单那一声声的“庶女”二字便足够令他几次颜面扫地。
一声“否”,我与雅莹地位之争便是尘埃落定,且将他们昨日的冷嘲热讽足量奉还。日后身份高低,就此注定。
会场之中,不知是今日第几次的落针可闻。
“罗斯公爵所言极是,齐内公爵,你是怎么想的?是想让她做新的继承人,还是让她回到她该坐的位子上?”陛下看上去神情格外愉悦,竟是不加掩饰。
齐内公爵的脸色果然不能变得更加难看了,也不敢在御前变得更加难看。
若非傻子,谁听不出那似是无意的一句“所言极是”到底指的是什么?罗斯公爵最末说的那一句又是什么?
真正的短兵相接,从来都是不见杀意、不见血。
罗斯公爵的眼、贝利特公爵的策,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二者同心,以艾奈西尔侯爵之温和表象为矛、以我之身份为盾。在陛下全然的默许之下,可谓一战大捷。
齐内公爵沉默片刻,对雅莹说道:“回你的座位上去吧。”
这是一个不意外的答案,不远处却有谁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这叹息声太明显,任谁都不会觉得这不是故意的……但一向如此作风的人,恰恰有着稳稳压制所有人的能力和手段。
“……是,父亲。”雅莹轻咬着唇站了起来,不甘的表情和眼底的几分怨毒转瞬即逝。
而“她的座位”,早已在昨日散会时就被撤掉了。无意外,当时昏昏之中似乎还听到是贵族派的人向谁发出的指令。
这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还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