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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我颔首道：“除了许诺之外，同时还要兼顾当时可以兑现的利益，即为合理的劳工所得。至于春来之后，考虑到帝国税制的特性，不妨征取总产量固定比例的税收。税收减免得越多，百姓自己的所得就越多，这样就能让他们更有动力劳作。”
“此言差矣。”
齐内公爵声音冰冷地提出了异议：“现在帝国的税率已经是大陆最低的水准了，怎可再减？况且不是减额，而是减免。也就是说可能出现免税的情况，这绝对不行。”
“呼——”
一看见这个顽固至极的老头，我就不由地长叹了一声。
『这样的人居然是我的曾外从祖？』
他过度沉溺于自己大贵族的身份，已经全然忘记了贵族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副为私不顾公的模样着实令我生厌。
权力会让人变成那样吗？身为大贵族，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富贵，却不记得在获得权力的同时也要履行相应的义务。他甚至在陛下与殿下尚未开口之前便已经一口回绝，在一脸沉思郑重思索的罗斯、贝利特二位公爵对比之下更是显得无比自私。
毕竟，税率见面除皇室要承担最重的付出之外，身居公爵之位的家族便要首当其冲。莫尼克家族利益受损虽远不足这三位公爵之家族，但细算亦是所差无几。
天灾之下，他当真觉得能够独善其身么？
“公爵就这么看不起帝国的皇室吗？”我清了清嗓子，表情冷漠。一直以来，我都拼命隐藏自己而无暇顾及他人的眼光，现在是时候一展17年来的所学了。
齐内公爵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我淡淡反问：“我是问您，您觉得这个国家的皇室会因为几个灾年不向百姓征税就倒下吗？”
“什么？”
我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朗声问道：“究竟何为先何为后？税金么？它当然重要，因为它是维系国家运转的资本。但我们也当铭记这一点：没有百姓，就没有帝国。作为国之父母，照顾自己的子民是皇室应尽的义务，而皇室的义务就是我们这些辅佐皇室的贵族的义务。”
在他欲开口反驳之时，我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如今帝国子民饱受旱灾和洪灾的摧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国之父母的皇室救助百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等身为贵族为皇室分忧难道不是分所应为吗？”
“……”
此番言语，亦是我优势所在——我作为莫尼克家族的继承人、皇太子殿下名义上的未婚妻站在这里，我可以用这样理所应当的语气去宣讲皇室的职责、贵族的义务、帝国的未来，行得稳坐得正。
而雅莹，恰恰相反。
无论是神谕赐名，又或是公爵之女，都抵不过她无根浮萍一般的身世。且她初来帝国，身份所系唯有利益，从不曾深入人心。
我如此侃侃而谈，是为贵族一员之职责所在。她以同样的语气，则为僭越。
在我们之间身份的差距不曾被拉近前，我必须把握住每一点的优势——不求重挫，唯求尽力。
正面对上齐内公爵，伤的同样的雅莹的颜面。敌败，则我胜。
狠批一通之后，我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接着一字一顿、尽可能冷漠地开口道：“啊，对了。公爵殿下既然对皇室如此忠贞不渝的话，把缺少的税金补足不就行了吗？如此一来，陛下也定不会忘记齐内家族的一片忠心的。”
“这！”
皇帝陛下看起来非常高兴，立刻出声应和：“哦，这个方法不错。谢谢，齐内公爵。朕绝对不会忘记公爵的忠心，以及你为灾年所做出的一份莫大的贡献。”
“……老臣惶恐，陛下。”齐内公爵紫色的眼眸里喷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我微微勾起嘴角，环顾四周，看到罗斯公爵笑得一脸欣慰，而站在贝利特公爵和艾奈西尔侯爵之间的米尔瓦侯爵家族继承人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他为什么笑呢？他跟齐内公爵不是同属于贵族派吗？
我正诧异于这令人费解的举动，耳边传来了陛下轻快的声音：“很好。根据两位小姐的意见已经可以大致制定出今后的对策了。具体事项由宰相和行政部商定后报告给皇太子，朕就不费心了。”
“遵命。”
陛下温和的微笑：“嗯，话说为公主而设的舞会还在继续，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要休息了。”
“臣女告退，陛下。”雅莹用温柔的声音向陛下行过礼，出神地望向上座。
蓝发青年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而后慢慢从座位上起身，向雅莹伸出手，护送今天的女伴而去。
我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暗暗思索着他是否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收拾好文件的两位公爵、父亲还有艾奈西尔侯爵向我走了过来。满脸笑意的贝利特公爵开口道：“真是太优秀了。小姐这般面貌好像五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不对吧,之前发生火灾的时候不就已经初露锋芒了吗？”罗斯公爵露出了一个掩不住得意的笑容，补充道。
一向温润的贝利特公爵难得的一反常态，竟发出了像罗斯公爵一样的笑声：“嗯，虽是如此，不过小姐不是一直都在韬光养晦嘛。总之，今天可真是痛快啊。你们看到齐内公爵刚才的表情没？”
本来就在乐的罗斯公爵，也跟着一起放声笑了起来。
看到哈哈大笑的两位公爵，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艾伦迪斯。可是父亲就站在身边，我也不好开口问候，念头过了一下还是被压下了。
他过得好吗？我曾给贝利特公爵府寄过两三封信，得知他自从脱离使团后就再没了消息。
“真没想到小姐也有如此锋芒毕露的一日啊。”
听到公爵的声音，我回过神来，顺势道：“罗斯公爵殿下，我相信您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父亲立刻投去了目光：“约定？什么意思，亚尔金德？”
对着父亲耸了耸肩，罗斯公爵不由哑然失笑：“哎呀，小姐，在你的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毕竟共处了这么多年，这可真是让我稍稍有点伤心了。”
根本不管他的废话，父亲又问了一遍：“亚尔金德，约定是什么意思？”
“这里说也不方便啊。”罗斯公爵有点无奈的看了关心则乱的父亲一眼，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我们先去宴会厅吧，边走边解释。”
看到周围未离开的贵族派人士投来了目光，我顿时觉得有些抱歉——正如公爵所说，我对他这样基本的信任是该有的。不过我倒希望这是一场板上钉钉的交易，于是尴尬地笑了笑。
罗斯公爵对我一笑，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怀疑。他拉着另外三人，往宴会厅的方向而去。
他们四人严肃地谈论着有关“交易”之事，我则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地看看身后是否有人跟着。不过，也不会有人特意尾随偷听。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宴会厅。两位公爵和父亲立刻被皇帝派的贵族们团团围住，连想要偷偷溜掉的艾奈西尔侯爵也未能躲过一劫——不喜爱热闹但擅长应付这种场合的两位公爵立刻挂起了和煦的笑容，而父亲脸沉得像冰一样也未能抵住他们的热情，艾奈西尔侯爵更是显得无比尴尬……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们，然后趁着小姐们并未发现我，立刻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向休息室走去。
“呼——”
顺利抵达了无人的休息室，我长吁一口气，为自己在顺利结束了会议之后可以躲掉麻烦的社交而感到无比的庆幸。
想了想上一秒还一脸无奈下一秒就笑得无比灿烂的罗斯公爵、恨不得转头就走的父亲、平日温润优雅在被众人团团围住就开始无措的艾奈西尔侯爵……这就是贵族的社交场啊。
我没有父亲那般强大的实力和不怕得罪任何人的胆量，所以注定要在自己不爱停留的场合中一直浮沉、一直周旋。就像一直以来努力去逃避的所有事情一般，仿佛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不可能。命运，大抵就是带有着这般嘲讽的意味吧。
我在柔软的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身体就像吸了水的礼服般沉重。
『啊，好累。感觉今天格外地漫长，又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要是没有头饰的话，我就可以舒服地靠着椅背瘫坐在这里了。怕弄乱了衣着，我只能直挺挺地坐着，就像精致的摆件一般——这样想着，双重的苦涩，让我只觉得身体愈发疲惫。
我正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忽然听到有人走进了休息室。我无意地扭头瞥了一眼，连忙慌乱地站起来低头行礼：“给帝国初日，皇太子殿下请安。”
一头整洁的蓝发，与之相配的蓝色领巾，洁白无瑕的礼服。
行礼之后却未能得到回应。我抬起视线，正巧撞上了那双正望着我的湛蓝色眼眸。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休息室大都为女性使用的空间。况且他还是今天的主人公——雅莹的男伴啊。
我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心中的疑惑，借机打破无言的沉默：“殿下，您怎么会来这里？”
“……”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深邃的海蓝色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与他对视的时间越长，我就愈发觉得口干舌燥起来。我假装检查衣着，将视线向下移去，看着那精致的一层层花边只觉心中更疲倦。
这时他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道：“没想到要找个单独跟你说话的机会这么难。”
“……”这次轮到我不知要如何作答。
“今后也会如此吧。”浸满苦涩的语气令我一时语塞。我实在抬不起头来，默默地整理着裙摆。
空气中一阵尴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