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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提亚。”
听到温柔的声音，我下意识抬头看去，瞬间僵直了身体，心中全是愕然——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上一次的称呼，是在我向他行礼时。那时雅莹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他这样的称呼是否有着另外的用意。
低垂的头顶上方传来夹杂着叹息的声音：“看着我。”
“……臣妾惶恐，殿下。”我扭扭捏捏地抬起头，一双固定在我身上的湛蓝色眼眸映入眼帘。
他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抓住衣领扯了扯。
见他端正的衣着变得凌乱，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已经憋闷到这种程度了吗？他本是个容不得一丝不端的人啊。
他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内心的烦闷。不知怎地我突然有些愧疚——他要操心的事本就已经数不胜数，再加上我和雅莹的问题，怕是只会更加烦闷了吧。
“关于卢莫河水灾的治理问题，你提出的建议非常好，见解出色。救灾之事迫在眉睫，我定会付诸实施。”
被他的声音唤回了思绪，我低首致谢：“多谢殿下。”
“这段时间你怎么……啊，算了，不用问也知道。”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转口说起另一个话题，“有件事需要求得你的谅解。”
我稍稍一怔：“啊？”
殿下湛蓝色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我：“像今天这样和齐内公主一同参加正式舞会的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很抱歉。虽说这是为了争取时间，但不管怎样，我既然亲口说了要考验她，也只能这样做了。”
“啊……我没关系的，殿下。”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虽然名义上他正式的未婚妻仍旧是我，但是现在雅莹与我拥有了相同的资格，今后的正式场合我们将轮流作为他的搭档出席，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但是，他会因为这件事来寻求我的谅解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察觉到我新奇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这件礼服……”
我歪了歪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没有一点凌乱的礼服：“怎么了，殿下？”
“不像你平时偏爱的风格。”殿下收回了目光，稍微笑了笑，掩饰了一下神情中的不自在，“不过，很适合你。很美。”
“啊，谢殿下夸奖。”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这件礼服，我下意识道了谢，又觉得似乎忽视了什么。
再度抬起目光，我看到他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假面有些动摇。这下我瞬间明白过来——他分明知道这件礼服从何而来，而因为男性送女性礼服的特殊含义，他还对此产生了误会。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这件礼服并非那种含义，突然感觉指尖一阵冰凉。
沉默许久的他抢先一步，开口道：“爱丽丝提亚，我不会强求你留在我身边。”他分明犹豫再三，开口时语气却是格外坚定的：“但是，能给我个机会吗？”
“……殿下。”
这样的话让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些难过。
且不论我们之间有婚约，忠于他是我的义务。而在未婚妻这层身份之前，我还是一个应对皇室尽忠的臣子。他不止一次的向我示弱，那样的目光几乎与从前的我重叠——让我心里非常不好受。
我突然很好奇他为何如此尊重我的意愿。就算眼前之人跟过去再不一样，他也依旧是皇太子，只要他下令，作为臣子的我除了服从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是，我尝试着开口：“殿下……”
“嗯？”
我稍稍仰起头看向他：“您为何要询问我的想法呢？”其实，我并没有否认的权利啊。
听到我的发问，他直勾勾地望向我，而后郁闷似地长叹一声：“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呢？
殿下望着我的目光中不止是温柔，还有一点近乎于宠溺的无奈：“如果我作为皇太子、作为你的未婚夫行使我的权力，你就不得不履行你应尽的义务。但是……”
他道：“那不是我想要的。抛开皇太子的身份，作为一个男人面对我心仪的女人，我想要得到的是你的真心，而不是迫于皇命的尽忠。”
他深邃的湛蓝色眼眸里填满了我的身影。
那真挚的眼神和恳切的声音让我口中一阵苦涩，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苦笑。
我不能留在他身边，哦不，我不能留在任何人身边。他想要的这颗心早已冰封，他这样不停想要靠近我的样子，让我有些替他难过。
“臣妾惶恐，殿下。我……”
我一脸苦涩，刚要开口致歉，他突然伸出手来。手未落下，他便迟疑着转过身，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什么？』这句话让我彻底的陷入了茫然之中，忘记了否认、忘记了道歉。
“……我先出去了。”而他见到我这样怔怔不语的样子，像是逃避似的躲开了目光，简单说了一句之后匆匆离开——像极了逃跑。
我呆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久久地刺痛着我的心。
『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啊？』曾经的我，爱他胜过爱这个世界带给我的一切。曾经的我，舍弃了一切的委曲求全却换不来他短暂一眼的温柔。
『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啊？』曾经的我，一直闭合的心门单单会向他开启，会将一颗真心连同我所能做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先给他。
『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啊？』曾经的我……
不，这样不公平。
上一世的我，爱的是上一世的他。这一世的我，终于选择了不去恨他、避开他，却不愿留在他身边哪怕一刻。
我拿另一个他惩罚着自己，又似上一世的他那般，践踏着这个活生生的、将温柔与怀抱都给予我的他的爱。这太不公平，太卑鄙了——可是，我又能如何？哪怕命运已经离开的原本的轨道，难道一切就不会重蹈吗？
他终究会爱上雅莹、爱上那个神亲口诉说的真正的神谕之女。
于我而言，可以重过性命的唯有我的家人、我的家族。初次之外，我不愿为任何人，或是那荒谬的爱情献上生命。
他与我，只是君臣。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殿下，对不起。』这便是我唯一能够对他说出的话——对那份令我无所适从的爱唯一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长叹着站起身。心中依旧是去不掉的苦涩，心情压抑而复杂。但我已经在这里停留太久了，现在必须出去了……身份所致，我不能一味的逃避，离开身为女子的“战场”。
面对镜子，我细细的整理着自己本无瑕疵的衣裙，然后带上了一个笑容。
礼节性的、虚假的面具式的笑容。
而后，我抬步慢慢从休息室中走出。我从路过的侍从手上接过一杯冰饮，冰凉的液体穿过喉咙，复杂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一些。
这时，有位女子向我走来，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是萨莉亚子爵家族及商团的继承人，恩特亚。
“莫尼克小姐，别来无恙。”
我回以微笑：“好久不见，恩特亚。尼亚和萨拉的婚礼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吧。话说，他们两个还好吗？”
恩特亚想了一下：“应该还不错。她们刚开始离开都城去到领地的时候有些不适应，不过最近好像已经调整好状态了，还时时与我书信。”
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不过我也感到了放心：“那太好了。凯瑟琳也马上要结婚了，现在我身边就只剩下恩特亚你了呢。如果我希望你一直都留在我身边，是不是太贪心了啊？”
“怎么会？”恩特亚莞尔一笑，“如果您那样想的话，那真是我的荣幸。莫尼克小姐，我将一直效忠于您。”
当我决心涉足社交界的时候，尼亚、萨拉、凯瑟琳，还有恩特亚，这四位小姐在得到了我抛出的利益及对将来的允诺时，她们甘愿成为我的跳板，助我立足，并且一直以来也算尽心竭力。
时光荏苒，虽然已与两位已经嫁人的小姐断了缘分，不过这四个家族已经顺利纳入了莫尼克家族的麾下。
有优质的宝石矿山、手工艺匠，还有商团家族在手，从中得益多少不言而喻。不过最大的收获，应该是我得到了恩特亚这个心腹——野心又聪明的她，对于在社交界活动并不频繁的我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珍贵的存在。
她不同于其他依附于家族也听从于家族的小姐们。一举夺下了家族继承权和商团管理权的她更加的敢想敢为、不遗余力。她有野心也有魄力，更难得的是她能够抓准时机的那一份敏锐。
她身上所有的，恰恰是我缺少的那一份胆气。
“旱灾和水灾闹得严重，商团还好吗？”这段时间我都未能来得及与她联络，此时正好将心中挂念之事问出来。
恩特亚点点头：“五个月前您就说过，天气太过炎热，可能会爆发大规模的旱灾。所以我们提前从别的王国购入了农作物和饮料等物品，并在旱灾来临后以近乎成本的价格出售。得益于此，百姓对商团的印象得以变得越来越好，不久前还得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极力称赞。”
她感慨道：“这都是托侯爵和小姐您的福。”
“那么，利益可否有损？”当初向她提出这一建议时，她一口答应。但我未曾想到的，是她竟然有如此魄力的全然抛售——毕竟，对于商团而言这是极为难得的商机。
口碑固然重要，但如果她的家族因此与她生出嫌隙，恐怕不好。
明白我的顾虑，恩特亚笑着说道：“因为提前预估了大旱的到来，本该损失过重的我们反倒保全了原本的利益。而且，因为百姓们的支持，我们商团趁机代替了另外几个捉襟见肘的商团的市场。总的而言，是赚了很大一笔。”
“那就好。”她的继承人之位来之不易，闻言我也替她松了一口气。
恩特亚一边和我一起走着，一边向我报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听着她沉着冷静地向我说明种种事项，和殿下见面而变得复杂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