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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我会大度的、甚至庆幸地将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毕竟，重生以来我朝朝暮暮所期待的不就是这一日决绝的别离吗？不是应该，将原属于我的这一份荣耀拱手相让吗？
“……”
看出了我的犹豫，父亲闻声问道：“你还想如小时候所说，做家族的继承人吗？还是为父与保皇派一起奋力一搏，把皇太子妃的凤冠给你抢过来？相信陛下与殿下，也会认同这个做法的。”
殿下——罗布利斯他，会吗？
往昔的一切纵然隔了数年，仍是历历在目。他看向雅莹时眼中的爱意、对我露出的厌弃，一切都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父亲望着我，轻声道：“提亚，不管你想要什么，为父都会站在你那边，为你竭尽全力。”
“我……”
我曾以为，若有人这样问我，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做家族的继承人。但父亲真这么问了，答案明明就在口中，还是没能脱口而出。
虽没能亲眼目睹，但过去确实在再次重演——成为家族继承人无疑是如今最好的选择。那般，我可远离宫廷的纠纷、可以远离累及全族的结果，也可……让自己不再重蹈上一世的悲哀。
道理我再清楚不过，可是简单的答案，我却无法吐出。
我只知道，我的心在极端的选择中剧烈的跳动，血液却在暑气中渐渐凝结成冰。我的未来，我不敢去赌。
“我……”我再一次失声，心中笃定的想法却不能化作言语。
父亲忽然叹息：“是为父不好啊。”
“嗯？”
父亲道：“为父太心急了，突然催你做这么重要的决定。”
我想说这不是父亲的错，但我一时又无法给出回答，只好继续保持着沉默——我甚至希望，父亲能帮我做出抉择。或许，是出于逃避的心理吧，我真的无法承受一步踏错的结果。那么，听从父亲的安排至少不会让我后悔。
『可我应该把这个难题抛给父亲吗？』内心的声音，让我陷入了再一次的茫然。
父亲揉揉我的头发，温笑道：“现在你心里应该也很乱，不要多想了。归京之前还有很久的时间，不必急于这一时。不要害怕，我们一起慢慢地想。”
“……谢谢父亲。”听着父亲满是关怀的话，我舔了舔干燥的唇，终究只是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父亲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该准备回皇城的一应事宜了。”
我犹豫了一下：“那个，父亲。”
见我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父亲一怔，问道：“怎么了？”
虽然答应了陛下暂且不将此时告予外人知晓，但我想，如果知晓者是父亲应当没有大碍。于是，我说出了心中的担忧：“陛下身子不太好，临时决定下来，他能启程吗？”
“陛下吗？奇怪，刚刚看起来并无异样啊。”
看着父亲惊讶的样子，我便将过去三天发生的事大略讲述，父亲认真想了想，微微一笑说道：“看来是陛下同你开了个玩笑啊。”
“什么？”
见我茫然的模样，父亲一时忍不住失笑：“如果我未猜错，陛下是在那个消息传来后马上召你觐见的吧？许是为了把你放在身边保护，才做了一场戏。”
“这样啊……”我一时语塞，只好咧着嘴笑了笑。
想到陛下的身体并未恶化，我多日以来压抑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直到父亲催着我要走，我才回过神来，迈开了脚步。
应该就是一场戏吧，我与父亲结束对话回去时，陛下已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下发了准备回宫的号令。虽是一道急令，但无一人提出异议，立时着手开始将眼下行宫中的一切事务开始分派、收尾，同时开始备下车马。
因为身有重任，父亲不能过多耽搁。在与罗斯公爵进行了一次交涉之后，他先行回到了皇城。而第一骑士团与近卫骑士团，不敢松懈半分，在如平日一般恪守职责的同时又调整了休息时间，分派一部分人马去安排归京之前的一应事宜。
大家就这样忙上忙下地准备了一周。
一周后，陛下及随行人员们告别了清爽舒适的夏季行宫，结束了疗养休假，向皇城出发。
许久未回都城，景色与离开时已是大不相同了。
许是我们抵达时已是下午，街上冷冷清清。路虽铺得很好，暑气却源源不断地往上冒，出来迎接陛下回京的人皆如被晒蔫了一般，无精打采的。
整个都城的情形比想象中的更令人震惊，我不由地心里一沉。之前在夏季行宫，对旱情不太了解，没想到旱魃竟已肆虐至此境地，细思之下顿觉恐怖非常。
陛下看这副景象，不知在想什么。
这仿佛天降神罚一般的人间炼狱，任何人都对此束手无策，也不知道陛下将会如何处理这棘手的情况。
于行宫中掘出的冰块不易运送，是以仅仅可供陛下使用。因为随侍陛下，我们同乘一车，我也得以偷得几分凉爽。但一下马车，我便感觉身体被令人窒息的炙热空气包围了。脸和手像要被晒伤了一样。
我强忍着没有呻吟出声，汗水却顿时湿透衬衫又迅速被暑气蒸干。
『竟已热到这个地步了？』
我这才明白“主神愤怒”的流言为何经久不止了。直射大地的炙热阳光，凶猛堪比杀人利器。
蓝发青年及其他贵族站在皇宫正门外，向从马车上下来的陛下行礼：“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可还安康？”
站于殿下身后的一众臣子也纷纷行礼：“参见帝国之阳，皇帝陛下。荣耀于帝国。”
我与他好久未见，他竟有些消瘦。但那清冷的嗓音和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还是一如从前。
陛下微微一笑：“故地重游，感怀过往，别有一番风味。最后几天托莫尼克小姐的福，更是不错。”
“原来如此。”殿下微微颔首，目光并未落向我。
见到我们都不看向彼此，陛下故意说道：“太子送给小儿媳的玫瑰果，消暑的作用果然名不虚传，朕也得以消受了一下。“
陛下话音刚落，一道道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保皇派的成员们满脸欣慰，贵族派的党羽则忿忿不平，一脸杀气。在这视线交战的两派人之间，是噙着一抹笑意的陛下。
小儿媳？
我苦笑了一下。陛下过去常这么唤我，但那时是充满了宠爱，现在却大多是出于政治的计算。
人群中，唯有那青年凝望着陛下。这会儿他也将头转向我，而后凝视着我。
数月不见，他的蓝色眸子越发幽深了：“多谢你照顾父皇。”
“臣女惶恐，殿下。”一时猜不出这是真心，还是出于客气的道谢，我只得不功不过的低首道，“不过是分内之事，借花献佛还要多谢殿下。”
殿下微微颔首，又问道：“能给本殿一点时间吗？本殿想好好谢你，可能会耽误好一阵，你若觉得无妨，便到太子宫等候片刻。”
我不明白这是何意，但不好回绝，只好应下：“是，殿下。”
“谢了，那一会见吧。父皇，儿臣陪您进宫，外头暑气正甚，不宜久留。”他不再看我，陪着陛下转身进宫了。
随行去夏季行宫的人与前来迎接陛下的人也跟随着离开了。
罗斯公爵夫人一头秀丽的天蓝色长发低垂，她领着其他贵夫人往宫内府走去。我与骑士团的同僚们互相眼神致意后，便也朝皇太子宫出发了。
“莫尼克小姐快请进，在下为小姐带路。”
我跟随在侍从总管身后，来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地方。
笨重的门打开，眼前是规模巨大的书房，近一年里我常来的地方。许是外头阳光太盛，面前这扇玻璃落地窗的白色帘子虽被拉得严严实实，房内仍十分明亮。藏书量依旧壮观——不，是比从前增加了许多。
我安静地坐着等待，却突然改变了想法，站起身朝仿佛无尽头的书架走去。太子殿下此刻应正与陛下谈论着此期间一切情况，一时半会应不会来的吧。
我浏览着那一列列的书之前未能翻开的书，手不释卷——殿下的私人书房里竟有这么多的藏书，数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我十分惊讶。
没读过的书应该会置于宫内的藏书阁，那他把这里的书都读遍了吗？
我缓缓将书打开。先前虽随意浏览了一番，但还有几本稀有书籍未来得及翻阅，我抽出了其中最吸引人的一本，坐到了椅子上。
『读完这本他应该就过来了。』我心中想。
但读完后他还没来，我又取了另一本来读，他还是未出现——虽然知道他要许久才能过来，但这未免也太久了。
结束了细细品读，合上第二本书，我短舒了一口气。长时间盯着书看，眼睛有些干涩。我眨了眨眼，将这两本读完的书归回原位。
我在书房内慢慢踱步，找寻可读之书。突然看见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有一本黑皮册子，上面用金箔写着书名，我被那闪闪发亮的标题吸引住了。
《帝国贵族名簿》
想起了大约是去年，我对母亲的事心生好奇。也是在这看见了名簿，但当时都没来得及翻开。
我犹豫了片刻。陛下说母亲不是什么身份低贱的人，说她家教良好，是名开朗的贵族女子。但齐内公爵所言总是让我介怀，陛下的话还是没能说服我。
那就看一看吧？
我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走向摆着贵族名簿的书架。若想知道母亲的事，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右边第五本，记载的是大约二十年前的资料。我抽了出来，翻到后面，浏览着关于男爵的记录。
『索，索那，索亚。』
找到了。
『索亚男爵家族』
莫尼克侯爵的家臣，负责管理莫尼克封地的一个小村子。家族成员为索亚男爵，女儿洁莉米娅·拉·索亚。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