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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陛下所言无错。
就《帝国贵族名簿》上的记载来看,母亲虽出身于家底微薄的男爵家族,但继承了父亲的中间姓,绝对算得上名副其实的贵族。
那齐内公爵为何会那么说呢?那日高傲的神色、笃定的语气无不显示着他手上所握的把柄分明与我的母亲有关。但陛下的回答,亦是不容怀疑。且名薄所书,断无错漏,也不容有心人肆意去动手脚。
或许,真的只是为了激怒父亲所以那般说法吧?
心中疑窦固然未消,可任我再怎样思索也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也只好作罢。
『浪费时间,我还是找找别的可看的书吧。』我长叹了一口气,将名簿放了回去。
书架上的书籍众多,一时也挑不出最想翻阅的一本。我本想找之前看到的《帝国历史》初版,又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顿在原地。
“难道,不会吧?”极低的声音,我却从中听出了些许颤抖,因窥看到真相一角又未知真假时本能的恐惧。
我慌忙抽出二十五年前的名簿,翻开男爵的部分:
『索亚男爵家族
莫尼克侯爵的家臣,负责管理莫尼克封地的一个小村子。家族成员为索亚男爵,及其女儿洁莉米娅·拉·索亚。』
我压抑住心中不好的猜测,屏住呼吸抽出右边第七本名簿,上面记载着三十年前的资料:
『索亚男爵家族
莫尼克侯爵的家臣,负责管理莫尼克封地的一个小村子。家族只有索亚男爵一人,无亲戚旁支,男爵死后爵位将被回收。』
“什么?”
心中那一团灰暗的疑云愈加沉重,我慌乱地抽出三十五年前的名簿——分明是一样的内容。
『索亚男爵家族
莫尼克侯爵的家臣,负责管理莫尼克封地的一个小村子。家族只有索亚男爵一人,无亲戚旁支,男爵死后爵位将被回收。』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有一点点晕眩向我袭来。我退后几步,倚在书柜上才没有倒下。
我现在是十五岁。
听说母亲身子虚弱,婚后七年,好不容易才生下了我。若她还活着,现在至少应有四十左右了。可是,三十年前的名簿上怎会没有记载她的名字?
若是四十年前的记录里没有就罢了,毕竟婴孩容易夭折,又只是一名女婴。
但时光推移,至二十五年前的名谱仍是未见属于母亲的姓名,这便显得过于不合理了——那时的母亲不再是刚出生的婴儿,已是十岁左右的女童。男爵没有亲戚,膝下又多年未曾育有男嗣。这无异于表示,无关性别,母亲就是爵位唯一的继承人。
况且帝国的贵族名簿向来以准确著称,遗漏的可能性应是很小的。
所以的信息,都明晃晃的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一个困扰了我许久,又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此时的我只觉心里阵阵发冷,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也变得冰冷,往外冒着寒气。
“你在看什么?”
这意料之外的事实让我呆立在原地,突然传来的声音又让我回过神来。那双蓝色眸子从我震惊的脸上移开,转而看向我手里的名簿。
我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视线,将名簿放回原位:“参加帝国之日,皇太子殿下。未能及时行礼,望殿下宽恕。”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未经允许去翻阅他的书籍,而漫长的等待,也对此等同于默认。殿下显然并未生气,只是微微点头:“不碍事。别站着了,坐吧。”
我用余光确认了一下书册已经放回原位,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向书房正中央放置的椅子。我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角,坐到了他对面。
只听他以他特有的冷淡嗓音说道:“听父皇说了,你帮了他许多。”
“臣女所做的不值一提,只是有幸得到陛下高看罢了。”在未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时,我尽可能保持谦逊的态度。如此,至少无功无过。
青年只是淡淡道谢:“不管实情如何,父皇很满意你。辛苦了,本殿该谢你。”
我稍稍低首:“小女子惶恐,殿下。”
虽然我没法明确说明,但他身上确实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宽容、耐心,还有不见任何虚伪之色的道谢似乎当真发自内心。
『他是不是……』一个想法在我心中刚刚萌芽,便被我迅速扼杀了。
已至如此关头,我怎么还能如此徘徊不定?虽然未到抉择的一刻,但我的未来,仅仅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不然,将是重蹈覆辙、万劫不复的结局。
我一个激灵,又怕被他察觉心中所想,只好低着头看自己整齐叠放的手指。
这时,敲门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寂静。只见一名侍从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请殿下恕罪,在下有急事来报,冒犯了。”
“无碍,是什么事?”
侍从突然住口,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是蔷薇宫出了急事,具体的……”
『看来这事不能在我面前说啊。』我心中暗道,我不动声色的想了一下。
蔷薇宫。
那个女子——雅莹住的地方。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他,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我的视线,只是面不改色地向侍从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侍从答道:“蔷薇宫的侍女总管让在下来的,请皇太子殿下赶快过去一趟。”
“侍女总管?”他微微皱眉,点头道,“知道了,那走吧。”
听着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我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没有时间让我怅然若失,只见殿下站起身来,回头对我说:“抱歉,下次有机会再继续谈吧。”
“……是,殿下。”我连忙起身,却也只是简单的回复。
殿下向我微微颔首:“嗯。”而后,离去。
我呆呆地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苦笑从颤抖的唇间溢出——低不可闻。这样也好,免得谁人路过恰好听到,又将为我招惹事端。
『结果还是如此。』
就在这一瞬间,对神的愤怒又涌上心头。
既要这样任意摆布我的人生,又为何要赋予我“命运开拓者”的名字?如果不给我这劳什子名号,我便会坚定地走我的路,绝不会与他搅在一块。
神给我一个中间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雅莹又为何比过往提早一年来到我们的世上?
我紧紧咬着唇,走出了皇太子宫。步伐沉重地来到马车保管所,我们家的骑士已等候多时,他递给我一封书札。
我强打起精神,拆开了没有署名,也未见章印的书札:
小姐远行方归,在下此时提出这样的请求或有些失礼,但小姐能否与在下一见?在下今日哪也不去,就在神殿候着,小姐方便时来便可。
主神第三根,泰尔提乌斯。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似苦笑、似叹息,或许还有几分如释重负吧。毕竟,一切诚如所料,无须惊诧,只是结果到来令我难免心痛罢了。
如此甚好,权当散心。
马车停在离神殿较远的地方,骑士留在车中等候,而我独自步行前去——车上带有家徽,虽应大神官邀请,但招摇过市的行为还是能免则免。不然,宫中或许不会降罪,却也难免众口悠悠。
——自从雅莹降世,我如前世一般过于敏感、过于谨慎的毛病又不由自主。虽然心中苦笑,只觉这般实在没有必要,可又不由自主的如此做了。
也罢、也罢。
我将一心纷乱收起,带着尽可能平静下来的心步入了神殿。那般清凉,有了一种再度回到夏季行宫的错觉。仿佛此地自成世界,与一墙之隔的街道全无联系。
『神罚之说,罪不及神之殿堂。』我隐去唇角讥诮的笑容,心中却不免暗有讽刺。
不止人心鼓吹,更有神祇天命。仿佛天谕之女是救赎,而我必以重罪之身堕入修罗地狱——简直是笑话啊,我又何尝做过什么错事?
平复的心境,又起了几分波澜。我正欲长长吐出愤懑之气时,一道声音从旁传来:“生之祝福与您同在。莫尼克小姐因何事前来大神殿?”
我将令人不适的情绪再度压下,道:“大神官教主猊下让我来的。”
“……原来如此,好的,那请您稍等。”
我看着慌忙跑走的见习神官,苦笑了一下。五年前我来接受神谕时,这些神官们对我可不是这般态度。他们戒备的神色再一次提醒我,雅莹来了。
『算了,这有什么要紧的。』
重生以前,我是莫尼克家的小姐,莫尼克家族又是保皇派的中坚力量。如非必要,我几乎不到神殿。更别说现在我已不信神了,这些神官对我态度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边等待,一边欣赏着走廊上挂着的圣画。时间缓缓流逝,再回神时,远处长长的回廊尽头,出现了一名身着白色神官服的青年。他的白发长及地面,只听沙沙声渺渺地传来。
“生之祝福与您同在,好久不见了,莫尼克小姐。”
我向他颔首还礼:“好久不见了,教主猊下。”
大神官微微一笑:“是啊,离上次见面谈话已过去了许久。所隔甚远,未能关怀,您过得好吗?”
想起原本相约的时间不应拖延至今,我不由露出几分惭色:“抱歉,这段时间事多繁杂……”
大神官微微一笑:“无妨,等候佳人可是一件妙事儿。”
“……嗯?”我惊讶地看着大神官。
他虽带着依稀可见的笑,却一脸担忧地问道:“小姐可有受伤?可有不适?”
是我的样子过于憔悴吗?或许一路车马劳顿不及歇息,京中暑热尚且不能全然习惯,加之那贯穿两世兜兜转转仿佛回到*****与讽刺,还有多少琐碎不堪已经不管去想却在脑海之中反复错乱、纠缠不休……
我也知道此时憔悴,只是他的关心令我稍有几分措手不及。
一时不知如何去作答,我只是微微一笑,简单回答:“没有,多谢您之前为我医治,已经彻底好了。感谢您。”
“那就好,但是……嗯?”
随着大神官清秀的五官一皱,我耳边也传来了嗡嗡声。眼前一黑,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你是得我厚爱之人,是命运的主人。你所在之地即是你的命运,你所希冀之处即是你的位置,你的名字是掌握命运者,雅莹·格拉斯佩。”
这声音震耳欲聋,其余音经久不散。而那声音带来的信息,更是销魂夺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