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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被抓住了衣领，我的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这家伙要干什么？』
不愧为最年轻的骑士，他的力道重到我挣脱不开。左右他不可能对我当真动手——至少不会在贝利特的府邸中将我怎么样。他平日再如何失礼，也不会这样冲动。
我瞪着眼前这张皱皱巴巴的脸，犹豫地想着到底要不要给他一拳呢？这么久以来也受了他很多气，还是揍他一拳比较解恨。
“喂，草皮头。”而在我认真思索的时候，他又嚷了起来。
我给了他一个不善的眼神，并且忽然决定给他一拳，只是最后劝了他一句：“识相一些，趁我还好说话的时候，放手。”
红萝卜头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你这家伙，要是被甩了一次就想永远离开。想轻生的话，你还是死在我手里吧。”
这个家伙，用最凶的话说着最蠢的话——难道他不应该顺其自然的让我自己去死好了？这样激将，难道真的希望我活着回来么……
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没想到你还是那么蠢啊，红萝卜头。如果我要轻生的话到时候就死了，还怎么再死你手里？”
红萝卜头蓝色的眼眸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闭嘴！虽然你是个顽固不化的疯子，可是作为我的对手我还是认可的。你要是就这么放弃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干嘛要让你原……”
他大吼一声，打断了我的话：“听明白了吗？疯子你要好端端的回来，然后跟我堂堂正正地较量！”
我望着眼前叫嚣的家伙片刻，甩开了他的手。掸了掸皱起的衣服转过身。
钟表上的针不知不觉走了半圈，已经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了——使团马上就要出发了。
瞥了眼还站在一旁的家伙，我向他道：“提亚就拜托你了。”
红萝卜头怒道：“回答我，你这家伙！”
仿若未闻般，我依旧说着自己想要交代的话：“你要好好守护她。她外表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骑士团的人对她很友善，但其余的人却会伤害她。在工作之余你也要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受了委屈。”
他咆哮起来：“你真是！”
对于这个出奇敏锐，又笨得可以的家伙我没有其余的话想要说。于是留下了红毛在身后暴走，我提起了行李向外走去。
临行前，我又不甚放心的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道：“你要好好的，红萝卜头。如果留在她身边的是你，我想我也可以放心了。要代替我好好守护她，一定不要像我这样惹她哭泣。”
而后，我再抬步离开了这“囚禁”了我十数年的府邸。而身后的人默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我，也未再说些什么。
我随着使团离开，送行的人没有任何一点意外——只是没能在骑士团的队列中瞥到银色的身影，没能再见到我的姑娘最后一眼，有了一点点的失落。
不过，终究该尘埃落定了。
提亚，永别了。
父亲，永别了。
忍耐我十几年的这座城啊，永别了……
***
一旦不切实际的幻想被彻底打破，一旦心落在空处再无被拾起的可能，一切事情都将变得平淡无奇、无喜无悲了。
帝国给予我的重任，未起任何波澜，出奇顺利地解决了。
而时光推移，竟也到了归国的日子——准确来说，是使团及另两位归国的日子。
原来日日都只着一身骑士服，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骑士身份一般的罗斯卿，如今只是一身常服，却出奇的英俊。他特意来到我歇下的府邸，向我致谢：“这段时间辛苦了，贝利特少爷。”
离开的日子便是今日，想来他也是为了告别吧。我向他微微一笑：“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帝国效忠。罗斯卿，祝您一路顺风。”
“嗯，多谢。”
罗斯卿不再像从前那般木讷，但还是有些不擅言辞。而他身旁站着的女子歪歪头，问道：“贝利特少爷，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向这名美丽又聪颖的女子笑着颔首：“是的，王女。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并不急于回到我熟悉的世界中。如果有人问起的话，请帮我如是转达。”
皇城，于我而言是个伤心地。
陌生的路亚王国，有着与帝国不同的空气和山川。
在这里，我全力以赴地工作。在友好的前提下，同盟国之间签订契约时氛围并不紧绷。我与他人协作、收集情报，为帝国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而这于我们的同盟国而言，也是双赢的结果。
这是我第一次在工作中感受到了愉悦。不为了获得更高的官职，不为了阴谋算计任何人，只为发挥我的才能而已。
我还见证了王女和罗斯卿的爱情日益坚固，还有他们幸福的婚礼。
原本以为失去了爱情的我，会嫉妒那名相貌与卡尔赛因像极了的青年。但当我看到他们执手走入神殿向神祈祷祝福的时候，我竟然从心底的为他们感到开心——幸福原来是可以被传染的。
那日，我望着蔚蓝色的天空、阳光下的草场，第一次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失去了爱情，不等于失去了全世界。我堕入了痛苦的深渊，本心却不愿拉着他人一同万劫不复。
至少，我学会了祝福他人。
终于到了他们回帝国的这一天。从离开的那天起我就决心不再回去，哪怕这段时间我的心境有了不少的改变，但我最终还是谢绝了他们让我一起返回帝国的提议。
我对王女说的是实话——我想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哪怕我在这个世界中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哪怕没有人对我微笑、问我冷暖，我也愿意多走过一片土地、多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
『帝国的天，都是灰暗压抑的啊。』我每每躺在无垠的草场中放空目光看向天尽处的山与河，总会不由想起我过去那不堪的人生——并非命运悲哀，而是生在了一个不幸的时间、一座不幸的城中。
阴谋、猜忌，是我过去的全部。
而如今我累了，我想换一个全新的人生去体会。
于是，我目送着使团归国的马车愈行愈远，然后……望着身后陌生的脸孔，一时竟也失声、竟也茫然。
国境边界由座座高山自然连接而成。跟他们道别之后，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爬上陡峭的山峰，我站在悬崖上依稀看到远处帝国的领土。我想，我的姑娘就在那里的某处追寻着自己的人生吧？
“你过得怎么样？我好想你，我亲爱的姑娘。”
我翻了翻离开帝国时带出来的一堆行李，角落里有一个小药瓶。当时想着喝下它把一切都忘了也许就能获得幸福，但又怕给使团带来麻烦，最后还是没有做这个选择。
我把药瓶带在了身边，立足山巅、将它扔下了悬崖。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一切就都结束了。
『跳吧。』
我又突然想起了临走前最后一次见提亚的情景。她哽咽着反复地问我会不会回来，我终究是没能回答她。还想起了粘人的提亚小猫。我的姑娘说给它起了名字，叫露娜。
露娜，luna，月亮。
那个时候我彻底醒悟了。我的姑娘生来就是月，接受太阳的照射而闪耀的银色月亮。而我是渴望着月光的黑暗，企盼成为借着月光而闪耀的星星，最后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月影而已——一个追逐着月亮的影子。
“我爱过你，提亚。不，我现在仍旧爱着你，我的姑娘。”
我一直憧憬着你的光芒，想要跟你一样闪耀。
可你是月亮，我只不过是个追逐着月亮的影子。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跟你并肩同行。
这样的人生我不想要了。在艰难的人生中只有你给了我光芒，我爱你，可是因为这份光芒我被困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现在我想结束掉这一切。
你要幸福啊，提亚。你要成为让所有人都仰望的月亮，过上闪耀的人生。我会带着你极力想要摆脱的黑暗，极力想要甩掉的影子离开。
我慢慢地移动脚步，站到了随时会坠下悬崖的山岩边缘。
只要再往前迈一步，煎熬、空虚、悲伤、痛苦，这一切就都会消散。如果儿时读的童话故事没有骗人的话，也许我能化身为一颗我一直向往成为的星星，俯瞰我的姑娘。
我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刚要抬起右脚，一阵强风吹过。
我看到行李被吹散了。我珍爱的绿色箱子被风吹翻，各色的发带在风中飞扬起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根，看着看着却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
离开帝国之后，我一直戴着我的姑娘赠予我的临别的礼物。许是用得久了，缝线断开了，我看到了发带内侧绣着的德拉花。
“这是怎么回事？这明明是我送给提亚的。”
我颤抖着双手翻看发带。箱子里的发带都飞走了，只剩下一根草绿色的。可无论我怎么仔细地看，这都是我送给她的那一根。而且偏偏还是那天我陷入疯狂，想要用来勒住她脖子的绿色发带……
或许，这还是我曾亲手为她戴在发间的那一根。
你该不会是在我送你的发带上刺了绣，再送回给我的吧，提亚？我出于心里那份渺小的企盼，把每个颜色都配成了对送给你。而你把每个颜色都抽出了一根绣上了我名字的缩写？
“哈哈哈。”突然我笑了出来。
“提亚，这还真像你会做的事。”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发带的含义，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配对的发带。你只是单纯地为要远走的我准备了一份我能用得上的东西。因为有两根，所以你就想着可以抽出一根，还用心地把我的名字缩写绣了上去。
“可是你知道吗，提亚？传说，在德拉花上刻下恋人的名字的话，两人的命运就会永远缠绕在一起。”我想着想着，不由失笑。
可以说是迷信吧。反正这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按照传说，我永远都只能拥有一半的爱情，想念着你、渴望着你，永生永世无法得到你。
不过没关系，我的名字是你绣上去的。
虽然你没有接受我的爱，但现在我就当你允许我对你的渴求，允许我继续爱你了。
『谢谢你，提亚。』
虽然你嘴上说着想要摆脱影子，却允许我这样卑劣的影子继续追随你。真的很谢谢你没有否定我这个影子，我的姑娘。原以为已经被主人抛弃，想要放弃这一世的时候，你认可了我的存在，真的很谢谢你。以后能够继续追随你，我感到很幸福。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最后的问题了，提亚。”
『嗯，我会的。』
等我摆脱了想要吞噬我的黑暗，我会回去。我答应你，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边。等我成为了能够默默守护你、爱你的影子之后，等我能够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生出想要吞噬你的想法之后，我一定会回去。
我怎么能让这样残缺的、随时都有可能伤害到你的自己，草率的回到你的身边呢？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等着我啊，我的姑娘。”
我的月光，我的爱，我光辉闪耀的姑娘。你一定要幸福地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