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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内公爵的话音一落，贵族派便纷纷附和起来。
本来面无表情的青年在议论声中终于变得不耐，开口道：“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尚有充足的时间，待朕细细考虑之后再做决定。”
齐内公爵却无就此作罢的打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方法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方法?”
始终心怀鬼胎的老者说道：“听闻几日前主神的第四根拜访了大神殿。加上刚出生的大神官以及为了照顾他而留下的大神官塞坤杜斯，仅存的六名大神官中就有三位齐聚一堂，实属罕见。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
果然，一向与神殿关系密切的贵族派一定会有所行动。
像是在征求同僚们的同意，齐内公爵环顾一圈后继续说道：“所以陛下，这次的建国纪念庆典不如就与神殿联合举办，以此来向子民展现‘主神的庇佑与帝国同在’，怎么样？”
他对青年逐渐沉下的面色视若不见：“如果能让三名大神官与多位德高望重的高位神官出面大办特办的话，不仅是帝国子民，甚至还能为各国使团带来极大的震撼。”
“臣附议。这既是生平难得一遇的大事件，亦是陛下加冕礼之后举办的第一次建国纪念庆典，绝对是个展现皇室威严的好机会。”米尔瓦侯爵将头发向后一捋，附和道。
我留意到，这之间罗斯公爵有意申请发言，却被父亲用目光拦下了。
这种时候确实不能任由贵族派一直说下去了，但仓促之间，就算罗斯公爵口才再好，也应该夺不回主动权。
这个难题，可以说是死局。
我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坐席上，压抑住一声叹息——原本，那个位置还应该有贝利特大少爷在的吧？那个温柔、内敛，却被贝利特公爵给予了重望的青年……已经过了这么多日，我甚至还不能适应一个人好端端的就不在了的事实。
这又未尝不是保皇派中的折损？
望着藏起疲惫的罗斯公爵，我忽然想起这几日父亲提到过，公爵有意让罗斯卿开始参与会议。但今日，他似乎没来。
是不是，罗斯公爵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
『难道是……』想到贝利特大少爷的病死、本应有罗斯公爵夫人全权负责的庆典却要另择主办人，我忽然心脏难受起来，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从脚底席卷向全身。
虽然理智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但是，上一世在这个时间还好端端活着的大少爷却已经病逝，我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公爵夫人说她身体不适。磕磕绊绊的过了一年，那位对我态度格外严苛的夫人，该不会……
“提亚。”父亲留意到了我的反应，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猛然回过神来，向父亲笑了笑，表示自己无碍。再集中精神，听到米尔瓦侯爵还在说话：“如此一来不仅能够同时解决民心与外交这两个问题，还能了结一直未做决断的议案。”
在贵族派的附和声中，他道：“虽然不知陛下因何缘由迟迟未能决定主办者，但如果与神殿合力的话……”
“朕有些乏了，休息一会再继续吧。”青年抬起右手，打断侯爵的发言，用另一只手揉按着太阳穴。
罗斯公爵抬头望了望台上的青年，微微颔首道：“是，陛下。那么半个小时之后再重新开始会议吧。”
“嗯。”
青年点点头，径直走出了会场。父亲说有事要与罗斯公爵商议，也立刻起身离开了——看样子应该是去准备应对齐内公爵的策略了。
独自留在会场的我思索片刻后，见到身边的青年没有离开，便向艾奈西尔侯爵询问道：“那个，阁下，我有一点不解可以请您为我解答一下吗？建国纪念庆典的主办人为何还未确定呢？”
关于罗斯公爵夫人的事情，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我怎样也无法安心。
艾奈西尔侯爵显得有些意外：“您不知道吗？这件事在几周之前就开始商议了，但因为陛下一直避而不谈，所以还未确定。”
我干脆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为什么还要进行商议呢?不是有罗斯公爵夫人在吗？”
“因为儿媳妇路亚王女仍在产后调养中，所以公爵夫人以身体不适的原因拒绝了。”艾奈西尔侯爵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至于贝利特家，您也知道的，目前不方便参与。”
我急迫的追问：“那么，公爵夫人她没有事吧？”
艾奈西尔侯爵摇了摇头，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了？小姐为何忽然如此发问？”
“我没事……”我草草的回复，心脏又开始不舒服起来了。
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放下，但这个局面代表的结果却让我又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难不成又出现了与去年相同的情况？』
如果罗斯家族与贝利特家族的夫人们都无法主办建国纪念庆典，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莫尼克家族了——也就是说，没有女主人的莫尼克家族只能由我出面来主办这次庆典。
我现在才终于明白，父亲早上为何会欲言又止，明明每日都会见到，陛下又为何没有向我透露半点口风了。
他们两位一定非常清楚当我得知事态后会作何感想，所以才没能告知于我啊。
换作以往，我大抵会无奈地选择接受，但这次不同。各国的使团都将出席这场加冕礼之后第一次举办的庆典。如果我在这样的场合扮演了女主人的角色，大家便会默认我就是未来的皇后。
这也就意味着，我将离自己极力想要摆脱的命运又近了一步。
可要是我拒绝的话，事情也许就会按照齐内公爵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与神殿合力举办庆典，乍听起来并无任何不妥，但碍于我们无从得知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就不能轻易地接受。
况且就算这个提议被否决了，此事也定会交由雅莹全权负责——我们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不利。
『怎么办？』
我正平复着郁闷的心情，一阵窃窃私语声忽地划过耳畔。我一直在和艾奈西侯爵聊天，刚才并没有在意。
“……真是不明白为何如此犹豫不决。”
“就是说啊。更何况那边不是已经先行奏请过陛下，要推举莫尼克小姐登上皇后之位了吗？”
“说不定是突然有所顾虑了吧？陛下再怎么喜欢小姐又能怎样，小姐她毕竟是……啊。”
这样的声音，不需要很费力的去听就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最后那句话，我不自觉地咬紧嘴唇，感觉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冰冷又炽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您还好吗？”铂金色头发的青年向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我回避着他的视线，起身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丢下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略有些仓惶的离开。
此时此刻的我不想与任何人搭话。
我不能保证自己用完全不在乎的态度、神色如常的与侯爵闲聊。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被他同情的目光所刺痛——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是我却无法接受。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适应这件事。
『提亚啊提亚，你就不能振作些吗？』我在心中自嘲，却无济于事。
出了中央宫，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忙到已经被淡忘的事实不停地刺痛着我的心：
“再怎么喜欢小姐又能怎样，小姐她毕竟是石女啊。”
是啊。
想来确是如此。我究竟有什么好苦恼的呢？之前不就已经想明白了吗？从中毒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了选择权；我认定自己就是石女，放弃了仅存的渺小希望。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可心里却凉飕飕的，那种寒意让我的身体骤然冰冷起来。
我没有不承认，也没有因此而颓废。可是命运它始终不肯放过我，它非要将我推向那个注定与“生育”二字脱不开干系的位置。无关我是否愿意、无关是是否渴求……
从中毒的那一刻起，身为女子所能遭受到的最大的恶意便不曾放过我。
即使我拿到了优异的政务成绩、哪怕我成为了正式骑士、哪怕我选择成为未来的莫尼克侯爵……哪怕我烧掉了裙子，拼命让自己去学习身为继承人应该做到的一切并且很好的做到了的时候。
所有人给予我评价依旧只有那两个字：
『石女。』
仿佛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诞下子嗣。无论身为皇后，还是身为莫尼克侯爵，这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对吗？
“哈，哈……”
我无力的笑了起来。
与其说我的绝望源于又将离那个“噩梦”更近，不如说人言讽刺才是我无法摆脱的厄运——失去了生育能力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早已将我定义为了一个无用的人。
艾奈西尔侯爵也只会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哪怕有个人向我说一句“没关系，你还可以成为未来的侯爵”，或许……或许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吧。
不知道就这样茫然地走了多久，我正无意识地迈着步子，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呼唤。缓缓转过身，便看到了一位身着笔挺白色礼服的蓝发青年。
“……给帝国之日，皇帝陛下请安。”我控制着迟钝的身体，向他欠身行礼。
罗布利斯离我还有一点距离，先问道：“你也是出来透气的吗？”
“是的，陛下。”
他点点头朝我走近，向我伸出了手：“这样啊，那我们一起吧。”
犹豫片刻，我将右手轻轻地放到了他的手上——已经不再抗拒他的温度，但这一次，莫名的想要挣脱却只能竭力忍住。
也许是察觉到了萦绕在我身边的低沉气压，又或者只是在享受着默默散步的感觉，就这样无言地走了许久之后，他才转过头来看向我：“爱丽丝提亚,我有话要对你说。”
“陛下请讲。”
罗布利斯轻叹了一声：“很抱歉要对你说这些，是关于建国纪念庆典的事宜。”
“……如果是因为臣的事而烦心的话，陛下大可不必。您只要下令让心仪的人去负责就可以了。”我顺应着冲动，一些本来不该说的话便脱口而出了。
他眉头微蹙，看向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知失言，所以沉默不语。
罗布利斯看了我好一会儿，确定我不会回答之后，又问了一遍：“你的语气听着怪怪的。你在说什么呢？”
我将左手用力攥住，指甲刺痛掌心却不能让我冷静下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臣听说了，罗斯家与贝利特家都出于不得已的原因无法主办这次的庆典。顺序上，理应由我们莫尼克家来接手，但是陛下并没有下令，定是不放心将此事交给臣……”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他猛地顿住脚步，用一种不解的目光望着我，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
『是啊，我在说什么呢？』
心情好奇怪啊。感觉自己好像在和他计较为何不让我负责此事一样。明明在听到别人的闲言碎语之前还在担心事情会轮到自己头上，害怕再次跟皇室纠缠不清……
难道，我还希望把麻烦惹上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