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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微笑的弧度，莫名让我觉出几分阴诡——虽然这完全出于我的臆测，才会一时错眼。
但这不合时宜的笑容让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呵，那让雅莹·格拉斯佩做皇女如何？”听见殿前第一位到第五位的家族族长都说要收养雅莹，陛下扑哧一声，说笑般问道。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却让混乱无比的会场霎时陷入恐慌。
就在大家无话可说，只尴尬地咧着嘴笑之时，有人高声说道：“陛下，小女子雅莹·格拉斯佩有话要说。“
“……唔？说吧。”陛下将目光投向那两日以来初次开口的黑发女子，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探究。
得到了帝王的允准，雅莹在满堂寂静之中施施然道：“我也听说了关于我的神谕。主神不是说，我想去的地方便是我的位置吗？那我想自己选择让谁收养。”
『什么？』
我睁大了双眼。
坐在那的人，是我之前认识的雅莹吗？
不好的预感不断蔓延，心脏因为不安急速跳动。
陛下极轻的冷笑了一下：“呵，你是说神谕的内容赋予了你选择的权利吗？你想要去的地方就是你的位置——那如果你想坐上龙椅，朕也要给你让座了？你的话听起来像是这么个意思啊。”
“这怎么可能，小女自认为没有称帝的才智。但是……”
雅莹没有因陛下冷淡的语调怯场，她将黑发往后一甩，温柔地回话：“但若作为皇后，辅佐帝王，就是另一回事了。之前有位大人说，我与莫尼克小姐无法平起平坐。可我是由神送到这里来的，我可没有什么低贱的血统。”
“所以呢？”陛下的语气更显冷淡，却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话说到最后，含糊不清，但她灿烂地笑了笑：“但是莫尼克小姐就不同了，若齐内公爵所言非虚，她身上便流着低贱的血。所以，我想听齐内公爵继续说下去，若是我被血统不纯的家族收养……”
想着她省略掉的话里可能蕴藏的深意，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雅莹不顾我的反应，眨巴着黑眸，语气坚决地道：“我相信陛下会尊重我的选择，毕竟，这也是神认可的。”
“呵……”陛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齐内公爵见状洋洋得意地说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大家都忘了，我有一个妹妹，说是因病逝世了，但那其实不是真的。家丑本不可外扬，她其实是被一个狂热爱慕她的平民骑士劫持走了。”
会场上静得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齐内公爵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我们派人追寻，花了许多时间。找到她时，她已经怀了那平民骑士的孩子，而且是被强暴。”
他冷冷问道：“各位明白了吧？平民，还是个劫持犯，这是多么卑贱的血统——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已故的莫尼克侯爵夫人。当年在侯爵的包庇下，她嫁入侯爵家，尽管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做了大贵族的夫人。”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卑贱的血脉——属于母亲的秘密，就是这个吗？』
所以父亲才不愿对我多说母亲的事，而知晓真相的陛下也予以默认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我，我的手在桌下死死抓住衣角，努力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能做出落人话柄的举动。
“齐内公爵可以去写小说了，这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啊。”一直默默听着公爵发言的父亲开口嘲讽道。虽然表面看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感到他的声音蓦地往下沉了沉。
也就是说，至少这个故事不完全是编造的。
我颤抖的双手在无人看到处紧紧绞在一起，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齐内公爵一副无语的样子，反问：“小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啊，莫尼克侯爵。”
父亲仍是冷漠的样子，但那凝结成冰的目光已经充分说明了他此时的怒意：“若想证明这是实话，需有证据。公爵所言是否有证据能够佐证呢？若只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你就要为侮辱我们家族付出代价。”
“那么侯爵，关于你夫人的出身，你拿得出证据吗？”齐内公爵反唇相讥。
身遭的温度陡然下降至冰点，父亲以冷然的声音反问：“是侯爵先说出这样的荒唐之言，有什么资格让我拿出证据来？”
听了父亲的话，齐内公爵无语相对。于是摆出一副怒目横眉，张牙舞爪之态。
他正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听陛下用冷淡而坚决的声音喝止道：“到此为止吧。侯爵的话没错，公爵你说的话毫无根据。侯爵夫人的出身与莫尼克家族的名誉息息相关，若没有明确的证据，你这就是诽谤。”
“可是，陛下……”
陛下不怒自威：“够了。我不允许再有人对这件事说长道短了。朕作为一国之主，不能由着你两家产生纠纷，明白了吗？”
“……是，陛下。”
在公爵蔫然坐下后，父亲起身道：“陛下，公爵之言已让我们家的名誉严重受损，恳请陛下做主，为我们家恢复名誉。”
“朕说了，不愿看你们两大家族产生纠纷，侯爵也适可而止吧。不过，为打消各位的疑惑，朕会公布侯爵夫人结婚时回收的爵位文件以及索亚家族的印章。雅莹·格拉斯佩，这下你满意了吧？”
陛下扫视周围，眸子里闪现的威严，分明表明了谁再意见就对谁不客气。忌惮于陛下冷峻的气场，保皇派与贵族派都噤了声。但众人看向我的目光，终究是带着几分怀疑。
我恍然大悟。
齐内公爵一开始就盼着这样的局面吧。
他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有几分确信罢了。他怕是想着，只要能将我的名誉抹黑几分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想到上次翻阅的帝国名簿，母亲的出身确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其实最简单的证明方法就是公开名簿，但陛下却只字未提，想来确实有些不对劲。
对上陛下清冷的蓝色眸子，雅莹镇定自若地道：“是，陛下。听了两位大人的话，我也想好我要去谁家了。”
“嗯，你想去哪？”
黑发少女果断的答复：“我想成为齐内公爵的养女。望陛下尊重神赐予我的选择权。”
“……朕准了。”
在陛下给出答复的同时，罗斯公爵的眸色沉了一下：“希望你方才提出的质疑，并非在同时污蔑在下与贝利特公爵、艾奈西尔侯爵的家门血统不纯。”
或许是来自于上位者的威压难堪承受，雅莹噎了一下，才道：“我非有此意。”
罗斯公爵“嗯”了一声，淡淡道：“言辞咄咄、含沙射影有失大家风范，万望小姐谨言慎行。齐内公爵肯一味宠溺，我等家门却不容再度污蔑。”
“我……”
在雅莹欲要辩解时，极久不发一言的蓝发青年淡淡问道：“父皇恩赏，齐内小姐无意谢恩吗？”
雅莹只得收回辩解之语，行礼称谢：“谢主隆恩。”言罢，她直视着帝王问道：“那么，我也能像莫尼克小姐一样，坐在属于我的位子上吗？我现在也是大贵族的千金了。”
从未有人胆敢这般失礼，更甚于有几分耀武扬威。
但一味指责一位“神送来的女子”失礼，恐怕有失身份。于是陛下与罗斯公爵皆是眉目间露出几分不喜，转瞬已压下，只是默然看她。
“……去吧。”
陛下话音刚落，雅莹便徐徐起身。
“咯噔、咯噔。”
像我之前那样，雅莹也将皮鞋踏得很响，往上座走去，同时还对齐内公爵鞠了一躬，笑容可掬：“谢谢您收养我，父亲。您的大恩大德，雅莹绝不会忘。”
“呵呵，很好，日后就看你的了，我的女儿，来这坐吧。”齐内公爵抚了抚自己已经全白的胡须，目光略有几分嘲讽地投向我们所在的坐席。
父亲从来不擅辩驳，生性冷清也鲜与人争。而艾奈西尔侯爵虽是身居高位，奈何才归皇城，根基未稳。尚无主事者开口，他也不便于令锋芒过胜。至于罗斯公爵本欲起身，又被贝利特公爵伸手拦下。
『公爵怎会如此沉不住气？』我一时也觉茫然。
固然，罗斯公爵与父亲乃是至交好友，又是一派首领，事关命运之转折难免几分关心则乱。但仅仅目光挑拨竟已耐不住性子，则不符合公爵一向的性格……他虽表面冲动，实际则是细致稳重之人。不然，也绝不会稳居贵族列次之首，且任职第一骑士团团长。
茫然未解，我用余光见到二位公爵低声耳语几句，贝利特公爵则是微微摇头又道了句什么，罗斯公爵轻叹一声便就此作罢。虽有几分闷闷不平，但终究是听了劝。
而另一方的气氛一片祥和。与齐内公爵打过招呼后，雅莹像我坐在父亲身边一样，坐到了齐内公爵旁边。终于同我平起平坐的她环顾四周后，向我看过来。
这一瞬间，雅莹与我的视线连成了一线。
她用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红艳的唇一张一合，像在和我说着什么。我吃力地读着她的唇语：
‘好。久。不。见。了。‘
霎时，寒气顺着背脊慢慢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