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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侍从长官也将觐见的人引入了殿中。
面带笑意走进来的雅莹突然顿住，尖锐的眼神射向我，像是在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罗布利斯还在一旁的缘故，她很快便敛起目光，笑容灿然地向他示礼：
“雅莹·格拉斯佩·特·齐内参见帝国之日，皇帝陛下。”
看着那身高高蓬起的紫色贡缎礼裙，我哑然失笑。她费尽心思推广的薄洋纱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被流行趋势淘汰的命运啊。
想来，此时的她更加厌烦我吧。
罗布利斯微微颔首：“嗯，齐内公主，坐吧。”
雅莹带着明媚的笑容，优雅地走向座位边：“是，陛下。”
故作沉吟之后，罗布利斯道：“朕虽然不知道你此番是为何事求见，但既然没有请求单独觐见，想来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事。莫尼克卿作为副官，一同旁听也无妨吧？”
“……是，陛下。”
雅莹的回答慢了一拍。只见她收起裙摆，坐到了陛下的左侧，与坐在他右侧的我相对——我们各自带着虚假的社交笑容向对方颔首致意。
罗布利斯故作未见这随时都会变得剑拔弩张的气氛，向我微微一笑：“爱丽丝提亚，剩下的事就等齐内公主觐见完再继续吧，就当是暂作休息。”
“是，陛下。”闻言我不由一惊，小声答道。
『他怎么回事啊？』这种时候特意对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还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怎么想也不太对劲啊——而且，他刚刚是不是直呼了我的名字？不是“莫尼克小姐”也不是“莫尼克卿”？
他这是……
我不解地望向他。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异色，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好，齐内公主，你且说说看，此番前来觐见究竟所为何事啊？”
“啊，其实也没什么……”雅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收起目光，轻轻起身将手里的小盒子放到了桌上。
她解开金色的丝带，打开盒盖，递到他面前，脸上尽是羞涩的笑容：“臣女偶然得到了苏努王国产的顶级玫瑰果，听闻陛下喜爱各式果茶，便想着呈给陛下。”
“是吗？谢了。”
雅莹抿抿唇，露出一个温柔又腼腆的笑：“陛下无需客气。玫瑰果与茶一同泡制是极好的，臣女虽然手艺粗鄙，但心里惦记着陛下，还是亲自泡好带了过来。小小心意，还望陛下笑纳。”
罗布利斯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齐内公主。”
『亲手做的？』
我出神地凝望娇声细语的雅莹和毫不客气收下礼物的罗布利斯，心里像堵了一团棉。我只好用力地吸气、呼气，才让自己的憋闷的胸口缓解了一些。
不知我是否发出了声音，他回头瞥了我一眼，伸手拉绳，吩咐即刻现身的侍从道：“既是齐内公主的献礼，那就好好收着吧。”
“是，陛下。”
雅莹紧咬着唇，眼睁睁看着侍从长官将盒子拿走，一副惊慌失措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样子。我莫名觉得好笑，心中不由暗自称快，又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见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雅莹横眉竖目，恶狠狠地瞪着我，全然忘记了还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事情。见状，我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直到我用眼神指向他，雅莹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慌忙收起了愤怒的表情：“莫尼克小姐，听说您成为正式骑士了，恭喜。”
“多谢。”我微微一笑，回应着她这一点不真心的道贺。
雅莹天真的歪了歪头，问道：“那您现在就可以正式继承家业了吧？真是了不起啊。我偶然接触过兄长负责的家事，发觉自己完全做不来呢。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觉得小姐令人钦佩呢。”
她悄悄瞥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男子，然后羞涩的低下了头：“虽然很遗憾，不过我似乎还是更适合辅佐未来的夫君，乖乖做个贤内助呢。”
我禁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雅莹这般执着于他，可是直到现在都未能清楚地了解他。
我在心里咂着舌，将视线转向罗布利斯——果不其然，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泛起了冷意。
几年前我才得知，他极其厌恶社交界惯用的那套话术。甚至将那些那些笑里藏刀的小姐们称为“蛇群”。
如果雅莹没有多说这几句话，或许罗布利斯还愿意多陪她聊聊天吧？
我正在心中暗自想着，便见他冷冷地望着雅莹，道：“礼物朕收下了。嗯，公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雅莹轻轻摇头：“没有了。”
罗布利斯的语气很冷，毫不掩饰自己单纯遵循礼节的冷漠：“这样啊，那今天的谒见就到这吧。朕也很想再和公主闲聊几句，无奈政务缠身，实在腾不出时间来。”
“可……”
罗布利斯不欲听她多说，便打断了她的话：“嗯，如果公主改日另有要事，可以再来觐见。”
这便是更加直白的逐客了。
“……是，陛下，臣女告退。”没能明白他的变化为何如此之大，雅莹无声的张张口，最后还是只能咬着唇，起身向他低头行礼。
那双望向我的黑色眸子里泛着怒意，而我回以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如同蛇蝎般危险的目光移开后，伴随着裙摆拖动的沙沙声响，门悄然打开又近乎无声的关了起来——那身着长裙的身影，对我来说已经恍若隔世一般，熟悉又陌生。
长裙再美，身形却沉重。
那是独独属于女子的枷锁，锁住她们的一生让她们不遗余力的将美丽绽放在他人的面前——然后如玫瑰凋零、碾入黄土。
穿着那样沉重的衣服，哪怕是起舞也得不到自由。
罗布利斯见我久久没有回神，回头往门边看了看，用力按着太阳穴，重新拿起被盖住的文书：“那就继续吧，你再给朕说一遍吧。”
“是，陛下。”
我终止了无意义的思考，向他颔首：“不过您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之所以向陛下汇报这种小事，是因为几位团长无法确定究竟应该选择两种解决方案中的哪一个，需要您来做决断。”
他捏了捏眉心，似乎在强打起精神，声音中都透着倦意：“两种方案？继续说下去。”
“就是……”
我也常伏案批阅公文到身心俱疲，所以我没有多加劝阻，只是尽可能简洁明了的将方案说得清楚。尽早结束，就能让他早一点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
我翻着厚厚的文书向他说明了好一阵，猛然意识到他好像太过安静了——若是平时，他定会冷不防地抛出疑问，亦或是肯定地点点头。可是这一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用一只手撑着额头，不见任何反应。
撑着额头的那只手垂下一片阴影，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
“……陛下？”我犹犹豫豫地唤出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之前就一脸倦态，难不成是睡着了吗？』
“陛下？”我提高嗓门又唤了一声，还是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他本就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哪怕是睡着时听到风吹草动也会猛然醒来。我声音已经很大了，他不可能感觉到他人的视线还纹丝不动——这也安静地太过反常了些。
我愈发不安起来，终于还是挪动迈不开的双腿走到了他的面前。而后清了清嗓子，再次提高嗓音唤了一声：“陛下。”
“……”
我又喊了他一声：“陛下！”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犹豫再三，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他，一股热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服袭了过来。我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他的肩膀，却他扶在额头上的手滑落了下来，整个人如同没有知觉一般向我倒下来。
直到我下意识扶住了倒向我怀中的人，这才看清了一直被阴影遮挡住的那张脸。
瞬间，心猛地往下一沉。
方才只是略微有些苍白的脸此刻竟变得像张白纸一样，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轻到一不留意就会被忽略。
“陛、陛下……？”
『怦怦。』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甚至有些可怕。仿佛有人在我体内擂鼓一般的心跳声直击大脑。
“这、这到底是……”
我将他扶得坐稳，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探他的鼻息，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对了地方。炽热的气息喷在指尖，轻而急速的呼吸声让我眼前一黑，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我想努力起身，但只是稍稍动了一下，便开始耳鸣不断。
『打起精神来，爱丽丝提亚。』
我死死咬着唇，支撑起颤颤悠悠的双腿站了起来。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精神依旧恍惚，但我还是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拉动门把手，将门打开：“侍从长官。”
“您叫我，莫尼克小姐？”对殿内变故一无所知的男人向我微微颔首示礼，目光中带着询问。
我颤抖着嘴唇，极力保持镇定自若的表情，快速向他下达命令：“陛下有要事相商，立刻派人去神殿请大神官前来。尽快，知道了吗？”
侍从长官点点头，又有些不解：“是，遵命。不过陛下怎么不直接吩咐微臣呢……？”
我呼吸停顿了一瞬，但仍旧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解释道：“陛下正在处理重要的公文，所以才让我亲自过来了。”
“这样啊。”可能因为有陛下事先的命令，或者对身为莫尼克家族女嗣的我没有任何提防之心，他立即点了点头，“好的，小姐，臣这就派人去神殿。”
“嗯，还有……”
我突然想起几天前和特尔提乌斯的那番对话，他那时说过，为了阻止执意要许愿的第四根，近期会离开帝国。
万一他已经离开可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