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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这是第几次,我在入骨的痛意中醒来,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还伴随着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
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的训练伤了身体,还是因为突然泄了气。那日多少有些无礼地对罗斯少爷下了逐客令之后,我垮了一般病倒在床。
身上的痛,痛到最重时甚至连安然入睡也成为了一种奢侈的事情。而更多的时候,我生生疼到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日复一日,几乎所有睡去的时间都是在疼痛稍减时得到的碎片似的时间——拼凑起来,组成了一个宁肯永远都不合眼的噩梦。
高烧不退、冷汗不止,刚刚换好的床单仅仅几个小时又再一次被打湿。哪怕莉娜每次都及时的更换,我仍旧在粘稠的汗意中感觉到一阵阵恶心。若非连续几日没有咽下多少食物,我几乎要呕吐起来。
我时常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流失——我猜测,那是我的生命。所以,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又多了一层畏惧又渴望死亡到来的复杂想法。
莉娜急得直跳脚,就连管家平时平稳到毫无起伏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担忧——以前那个虚弱的我也很少有病得这么厉害的时候。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几天仍不见半点好转。管家表示要给父亲写信,被我拦了下来。我不想给父亲添麻烦。
如果父亲知道我生病了,他一定能猜出原因——分明是因为心底积累的伤痛爆发了。
我执着于剑术,就是为了避免我的人生重蹈覆辙,这是我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对策。但是希望渺茫,我因此而陷入了绝望。
我知道,我没有艾伦迪斯亦或是罗斯少爷那般出众的能力,我也没办法在限定的时间里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
所以我越发催眠自己:只要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说不定我的能力是超乎想象的。即使我知道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仍旧欺骗自己,强行让自己进行超负荷的训练。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我长叹一声。
时间有限却没有捷径可走,实在让人郁闷。距离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我愈发焦灼难耐。我想过申请延缓,但是可行性几乎为零。陛下不希望我脱离皇室,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我。
好绝望啊。
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让我一度想要失声痛哭,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坚强。我不允许我自己,用流泪的方式宣告我的失败——懦弱,则等于失败。
我必须坚持到雅莹出现为止,可是没时间了。
不,就算以这种状态坚持到了最后,问题仍旧存在。如果我连最起码的资格都没有,那么就算雅莹出现了,我也还是逃脱不了做皇妃的命运。
过去不就是这样吗?
失去了皇帝陛下与父亲相知相敬的那一份君臣之心,新任的皇帝只会以近乎掠夺的姿态向他的臣子发号施令。那时,纵然父亲有心维护,我又怎么能为此冒上君臣反目的危险?我不能,再让父亲为我付出性命的代价了。
任何代价,都不可以。
通过剑术摆脱命运的梦想离我远去的同时,盘踞在我心底的黑暗愈发浓厚。我不由得苦笑。说什么要逆天改命,开启崭新的人生,只不过是我的傲慢吗?真的没有可以摆脱过去的方法了吗?
过去的努力付诸东流,对未来的期许也将徒劳无功吗?
“咚咚。”
轻轻叩门的声音响起来。我暂停了自己的思绪,偏头看向门的位置——是莉娜,手里拿着药。
我缠绵病榻有一个星期了,睡睡醒醒、昼夜颠倒。她平常进来时都是悄然无声的,不会特意敲门打扰我休息。那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服过药后,特意问了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个,小姐。有您的书信。”莉娜点点头,犹豫着递了一封书信给我。我一眼就看到了盖在信封上的纹章——咆哮的金狮。那是皇家的纹章。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我将手覆在不安地跳动着的心上,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打开了书信。读过信里的内容,我不由陷入疑惑:高级的纸张上只写了让我去拜见陛下。
到底是什么事呢?一般来说,召见时都会在信里写明缘由啊。
我踌躇了片刻:“莉娜。”
一直静静等在旁边的莉娜立刻答应一声:“是,小姐。”
我无力的吐出一口气:“我得去趟皇宫,你去准备一下。”
“啊?可是小姐……”
我又何尝不知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有多么差,可我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叹气:“总不能违抗皇命吧。拜托了。”
莉娜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我的再三催促,迫不得已才点了头。
尽管我也不愿拖着病身前往,但是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这或许只是单纯的疏漏而已,不过万一是一件重要到不能在书信上言明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我颤颤巍巍地直起身体,温水沐浴后,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好衣服,站到镜子前。苍白的脸庞,蓬乱的发丝,还有因为发烧而上火的嘴唇。
我这样进宫真的可以吗?
要不现在给个回信,说我去不了?若是被公然追责可怎么办啊?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莉娜担忧的脸庞抛掷脑后,向皇宫出发了。
我来到殿前,很快便得到了召见。我向帝座上的人行礼:“爱丽丝提亚·拉·莫尼克给帝国之阳,皇帝陛下请安。”
皇帝陛下露出为何的笑容:“好久不见,莫尼克小姐。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我毕恭毕敬地回答:“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以这种面貌来面见陛下,臣女惶恐。”
皇帝陛下明显一愣,透露出关心:“这可真是,要是早知道你病了,今天就不召你进宫了。抱歉。啊,这样,等下让御医给你看看。”
“不用了,陛下。我没事的。”
皇帝陛下道:“这是皇命。”
“……谢陛下。”我不得已,只能接受陛下的好意。而实际上,我很不情愿在皇宫中多待片刻。
陛下点点头道:“侯爵不在,你一个人很冷清吧。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我当然不能如实回答,便用最寻常的话语敷衍过去:“皇恩浩荡,臣女过得很好。”
皇帝陛下不疑有他,又或者本身就是客气的随口一问。得到了回答,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嗯,我叫你来是因为有件事情很好奇。现在是谁在负责保护你?家里还有骑士吗?”
“回陛下,没有。”
皇帝陛下颇感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侯爵也真是,少说也得留下两三个骑士才行啊,怎么就这么不会变通呢?你一个人守着府邸,连一个保护你的人都没有,这也太不像话了。从今天起,我会给你安排近卫骑士。”
闻言,我不由瞪大了眼睛。
近卫骑士?他们可是为了守卫皇族而存在的。作为侯爵之女,这对于我来说是过于破格的优待。如果不是正统皇族,谁都无法得到近卫骑士的保护——我虽身为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可我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介侯爵之女而已。
我忙低下了头:“陛下,请您收回成命。这对于臣女来说是过度的优待了。”
皇帝陛下稍稍挑起了眉:“什么过度的优待,你可是下一任的皇后啊。”
“陛下……”我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情。
皇帝陛下明显看出了我的神情变化,格外优待的做出了保证:“我答应你不会以此为借口强迫你去做什么。如何,这样你还要拒绝吗?”
我清着被扼住的喉咙,艰难地谢了恩:“臣女惶恐。谢陛下。”
皇帝陛下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神也曾赐予你新的姓氏,你当得起这份荣耀。”
“……臣女惶恐,多谢陛下。”我方才的请安,似乎也忘记了神赐下的姓名。
那一次觐见时,陛下并未明言我是否应当使用神赐予的姓名。不过后来我一直只是用原本的姓名自称着,陛下并未流露出不悦。
那么,陛下此时的话是有什么用意吗?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你不必经常惶恐,这是你应当的。”
“……”
我无法揣测圣意,也完全不想去想。我只是平白感觉到脚底有一阵凉气缓缓升至头顶,将我的血肉与骨髓都冻结。
我忽然想到,近卫骑士是效忠于皇室、效忠于现在与未来的皇帝的……
仿佛有一粒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表面只是微漾的涟漪,其下每一滴水都无不受此牵连。
我无法确认,我方才的接受是否正确。可是,君命如山,我亦别无选择。
我怀揣着这一份不安,如同临刑的囚犯。
束手待死,而不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