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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喂，喂！你醒醒？”
眼前灰白的视野被红色填满，随后被黑暗所吞噬。感觉到谁在用力地拉扯我，但最终我还是失去了知觉。
世界远去的感觉似曾相识，口中腥甜的味道似乎也代表着什么。
我讨厌血的味道，非常讨厌。但是，唯有血，才可以清晰昭示我那一场悲剧的落幕、才可以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我没有退路。
没有人，会接住我。
跌倒的感觉，果然很痛啊。
……
……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我不知自己何去何从，甚至不知自己是生是死、归属于那一片天地。
灵魂仿佛被剥离出身体。过往种种，涌上心头。可千百次的回忆，已经令我疲乏至麻木。此时只觉无喜无悲、不痛不痒——虽然这样的说法，只有在我意识不清时才能自欺。
很久、很久，我可以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的回归。
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我苦笑起来。
自从回到十岁后，我不间断地进行体能训练，但这动不动就晕倒的情况让我很难不为此而失笑。我挣扎着想要过与过去全然不同的生活，但新生活为什么会如此艰难。
举步维艰，已经不足以形容了。所有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了。
余光也无法接触到的位置，有人走近：“您醒了，小姐。”
“……莉娜。”我循着关怀的声音看去，努力把唇角的苦笑收起来。我不希望让她看到我心中的苦。
可是，莉娜眼中依然写满了担忧。许是顾及着我此时的状态，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先喝点水吧。给您。”
我艰难地坐起身，喝下莉娜递过来的水。束缚着手腕和脚腕的沙袋许是被取了下来，不见了踪影。可能是因为沙袋绑得过紧的缘故，我的手脚有些浮肿。
我轻叹一声。怎么办才好呢？如果连这条路都被堵死了的话，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过去呢？
“小姐。”
思绪被拉扯回现实中，我看向忧心忡忡的莉娜：“嗯？”
莉娜踌躇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搅到我休息。可有些事，她总不能够越俎代庖：“那个，罗斯少爷来访。”
我稍有些意外：“罗斯少爷？”
莉娜点点头：“其实，那日您昏倒之后，是少爷把您送回来的。从那之后他每天都会来访。”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日有人扶住了我——虽然那之后我依旧跌倒在地面。但我并未想到，那个人是他。暂且不说他把我送了回来，怎么还每天都前来拜访呢？
在这样的诧异中，我甚至都忘了问一下我这次昏睡了多久——毕竟从莉娜的语气里来听，我似乎睡了很多天。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向他表示我的谢意。无论缘由，他总是帮助了我的。
我本来想要起身去待客厅，不过体力实在不允许我逞强。莉娜也格外果断的否认了我的打算。在她的劝说下，我退让了一步，命人请他直接进来。
“……”
“……”
我们忽然间面面相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暗忖我这样应该不算失礼，才自我安慰似的放心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卡尔赛因才不自在的开口：“啊，那个，嗯……你还好吧？”
我并不像之前抱有着那么大的敌意，反而为那时的语气稍有些愧意。我轻轻颔首：“我没事。谢谢少爷。”
少年愣了愣，又困惑的眨了眨眼：“啊，谢，谢我什么？”
虽然仍旧很讨厌他，但我还是低下头向他致了谢：“那日我突然昏倒，是您扶住了我。多亏了您，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谢谢您。”
卡尔赛因看起来很局促，不断地捋着他火红色的头发，眼神漂移，没有正视过我一眼。
是因为这种不安的样子吗？不同于第一印象中的他，叠加在碧蓝色瞳孔之上的另一个人的影子消失不见了。我的心情瞬间轻松了许多。
我望向少年，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愈发冷静地开口道：“你啊，不要再继续那种训练了。”
我忽然愣住。
卡尔赛因换上了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继续这样下去，搞不好你这辈子都握不了剑了。你知道侯爵为什么不让你那样训练吗？”
“……”我并不是一点都不明白。
卡尔赛因深怕我不明白，等不及我回复就继续说了下去：“小小年纪就绑着沙袋训练，身上所有关节都会受到伤害。所以侯爵才不让你这样过度训练。”
确实。
我天生体力差，父亲却没有额外增加我的训练量，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明明训练的时间一样长，艾伦迪斯却取得了更加丰硕的学习成果，这其中自然有能力差异的原因，但是天生体力和精力上的差异也是不可忽视的理由。
帝国虽然也有女骑士，但是大部分骑士都是男性应该也是这个原因吧。
可是，莫尼克家族作为骑士家族，本应比世代为文臣的贝利特家族要更合适于剑术领域。
曾经我也不止一次的因此而暗自神伤。不过那时有父亲和艾伦迪斯的宽慰，我心中的郁闷也就被短暂的忘怀了。可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伴随着我的骄傲和不甘一齐上涌，一时难以自抑。
可就算再艰难，就算先天的身体素质对我再不利，我也一定要学习剑术。我绝对不能放弃。因为我必须要摆脱过去。
卡尔赛因仔细看着我这片刻之间的沉思和神情变化，大抵看到了几分决然。他真的很奇怪：“你到底为什么要学习剑术？为什么就那么着急呢？”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此中缘由，终归不好对一个初识又不知根底的少年道来。虽然我相信他并不会对我抱着恶意，但我对他的性情实在难以信任。
卡尔赛因猜测：“因为你是莫尼克家族唯一的嫡嗣？你想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
看，果然吧。事关贵族血脉传承的问题，本来应该是贵族之间心照不宣、不会开口的内容。他竟如此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虽然屋中并无旁人，可这并不是他如此失礼的理由。
在我沉默的期间，他自说自话地耸了耸肩，仍旧不能理解的说了下去：“好，就算是这样吧。可还是很奇怪啊。你根本没有竞争对手，没必要这么着急吧？侯爵对你那么疼爱，而且也没有听闻侯爵有继嗣的打算……”
这一次，我没能忍住皱起眉来：“少爷，您扯得太远了。”
无端的，我忽然忆起上一世贵族间议论纷纷的内容——世袭公爵爵位的，并不是作为长子的罗斯卿，而是眼前这位不世出的“剑术天才”。
无论什么原因，我对手足相争都抱有着一种莫名的厌恶。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血脉之情更加重要吗？况且，罗斯卿一直作为父亲的副手，兢兢业业、待人随和。
而眼前这位……
卡尔赛因明显不会猜到我此刻的想法，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好吧，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还有什么原因需要你这么狠心地逼迫自己呢？毕竟你是侯爵的独女，又是‘帝国未来的月亮’，不是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神情有一点点奇怪。虽然不是讥讽，也不是厌恶。他似乎并未抱有着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这份好奇，令我倍感不适。
虽然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提到了某个我最抗拒的字眼。
不知者不怪。我深知，我此时的怒意，多半是迁怒于他。我不能让这样的情绪，继续流露下去。
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您请回吧，少爷。”
他不是我的谁。不过数面之缘，甚至还算不上朋友。只会轻视我嘲笑我的人没有资格问这么深刻的问题。
见到少年愣住，我冷静的解释：“您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干预我的事。这几日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以后不会再劳烦少爷了，请回吧。”
“……喂。”
我坦白的说着我心中积攒了很久的话：“虽然我们缘分短浅，但是我也十分珍惜。所以多嘴一句，某一方面的出众并不能掩盖所有的瑕疵。为了公爵殿下和贵族的名誉，还望少爷往后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才好。”
这次卡尔赛因彻底的懵了：“什，什么？”
我拉了下绳子。
许是莉娜一直守在这附近，没等少爷反驳，她就出现了。我命莉娜把这位红发少年送出府邸，并向他颔首道别：“非常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就不亲自送您了。您慢走。”
“喂！你！”
莉娜迅速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少年：“这边请，少爷。”
大呼小叫的声音渐渐远去，我蒙上了被子。我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