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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的路也是同样漫长，归去时更觉脚步万分沉重。无言的同行，愈发加剧了那一份疲惫——回家的路还有很远。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像木偶一样移动着脚步的我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愣愣地站住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圆圆的东西停在了我的脚边。我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这个叫什么来着？』
我明明知道它的名字，但混沌的脑子却一时想不起来——我一边转着手里的东西一边思考。
“哎呦，都说了让你好好踢。就知道天天使唤我做这些。”远处有个小孩儿嘟囔着跑了过来。他左顾右盼一番终于发现了我手里拿着的东西。
孩子一脸犹豫地走过来，分别看了我和艾伦迪斯一眼，迟疑地开了口：“那个，小姐。”
我反应慢了一拍地看向他。
“那是我的球……”他声音很小，带一点点怯意。
『没错。这是球。』我心中也浮出答案时，刚好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样简单的答案，一时令我对自己混沌的思绪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想着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有点蠢，我一时笑了起来，把手里转着的球扶正。这么简单的名字，刚刚怎么没想起来呢？
“小姐？”
有谁在说话吗？艾伦迪斯默默看着我，似乎并没有对我说话。
“那，那个……”
这次我听清楚了，是我面前的孩子在说着什么——遗憾的是他的话并没有传到我的脑子里。我依然处于梦游般的困顿状态，似乎人已被扯成几份无论怎样都连不起来。
“我错了，贵族小姐。”耳畔的声音还在，传入脑中又变得支离破碎。
“……”
“我再也不会这样了。请您把球还给我吧。如果不把它带回去，哥哥会骂我的。”一直在察颜观色的孩子终于放声大哭。
嘈杂的哭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我那仿佛蒙了层雾般混沌的大脑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孩子的话，这才如梦初醒，恍惚的精神开始明朗起来。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垂眼看向哭泣的孩子。这个小鬼虽然穿着非常干净的衣服，但看起来却像是平民的模样。我条件反射地露出灿烂的微笑，把手中的球递给了他：“原来是你的啊，拿去吧。”
“啊……”似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孩子一时没敢伸手来接。
我再次朝呆呆望着我的孩子笑了笑，把球递给他：“来，拿着。不是说会被哥哥骂嘛。”
孩子揉了揉眼睛，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接过球道：“温柔的贵族小姐，谢谢您！”
我轻轻点头：“嗯，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闻言孩子红着脸跑开了。我静静地望着孩子的背影，心中不由暗想：温柔的贵族小姐？温柔？或许看起来是那样吧。
要爱护帝国子民——这是在心底根深蒂固的观念。
不惜舍身，也要保持理性权衡利弊计算得失，通过小恩小惠赢得他们的心。要体恤下情，宽厚仁慈。
我们是支配他们的人，因为我们是凌驾于他们之上的贵族——这是我听到耳朵生茧的话。
而那个孩子对此却一无所知。所以当他看到我露出仅仅是礼节性的微笑时，才会觉得我是个温柔的小姐吧？
话说，平民家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从位于贵族商业区的餐厅，回到位于贵族居住区的我的家……这一路上都是贵族所在的地方，根本没有平民的容身之处。
我疑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陌生的道路，第一次见到的建筑物。
『这是哪里啊？』
在都城中，我大都乘坐马车出行，散步或是骑马所到达的地方也往往不会很远，因此我并不熟悉道路——不过这个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贵族居住区。
难道是走错路了吗？我失魂落魄地挪着步子，连自己正在走去哪里都不知道。那么艾伦迪斯呢？他也不知道走错路了吗？
带着疑惑和一点叹息，我仰头望向身边的人：“艾伦。“
“……嗯？”
我看着他也懵懵的表情，解释了一下：“这里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孩子离开后正要重新迈开脚步的艾伦迪斯突然停了下来：“啊？”
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环顾四周后回头望向我。祖母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望了我半晌，他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道：“抱歉，提亚。”
“嗯？”
艾伦迪斯脸上的尴尬更重：“我有点晕头转向。我们好像是走错路了，方向似乎反了。”
我极力掩饰内心的痛苦，冲他点了点头：“这样啊，怪不得。”
只要见过或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他，却恍惚到在这条走过多次的路上迷失了方向。愧疚之情再次涌上心头，我紧咬双唇朝反方向转过身。
虽然我们走得很快，但由于已经走错过一次，直到周围已经变得漆黑一片才好不容易到家。
“路上小心。”艾伦迪斯在大门外止步，向我轻声道。
我一身疲惫，但还是扬起一个笑容向他点头：“嗯，你也是。”他将我送到了家门外，而他归家的路还是不近的一段。
要请一位骑士护送他回去吗？
“……提亚。”艾伦的声音，打断了我零碎的思绪。
我望向他：“嗯。”
“呼唔。”踌躇良久的艾伦迪斯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似乎将内心的郁结毫无保留地抒发了出来，无言却又在这悄然之间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不忍心看向那双黯淡的翡色眸子，只得垂下眼帘，一边用脚踢着地面，不由得一阵心塞。
最终，他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什么，快进去吧。”
“……好。路上小心，艾伦。”我自始至终都没能和他对视，一边接过守门骑士致上的问候一边走进了府邸。
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我，没走几步我便悄悄回头看了看。只见艾伦迪斯依然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并未出声。
点亮府邸入口的火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看着被黑影慢慢笼罩住的他，我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抬起一只手捂住嘴巴，迅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入了府邸，直到跌跌撞撞地撞到了谁。
被我撞得退了一步的人，连忙扶住了失魂落魄的我：“小姐，你怎么是这副表情啊？不是说去看庆典吗？镇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莉娜。”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声音中也带上了哽咽——这样的自己，令我有些陌生。曾经几度，我都将泪水当做弱者博取同情的工具，不屑于让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是现在，我……
莉娜连忙取出干净的手帕为我擦拭满脸的泪：“出什么事了，小姐？难道和贝利特公爵吵架了吗？”
我轻轻推开她，谢绝了她的好意：“抱歉，我想一个人静静。”
莉娜一怔，犹豫半晌，最终默默点头：“好的，那我听候吩咐。如果有需要，小姐请随时叫我。”
“好，谢谢。”
莉娜一离开，我就一头扑在床上。一颗颗泪滴连成线如雨水般不停坠落。我无法在艾伦迪斯面前放声大哭，压抑的情绪直到现在才爆发出来。
我搂着枕头，将脸埋了起来。
为了不让房间外的人听见，我用枕套塞满嘴，放声大哭。我像个傻瓜一样无视了世上唯二宝贵之人的心意。对自己所产生的厌恶和自责交织在一起喷涌而出。
为此我哭了好久、好久。
好在，今夜父亲依旧没有回家——不知宫中出了什么事情，已经有多日未见到父亲与公爵的身影。他们似乎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似乎连归府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是因为即将与路亚王国结盟，还是忙于处理与丽萨王国的事务？
又或是，这天下将重燃战火，帝国也无法独善其身？
还有，卡尔赛因被公爵急召回府后，关于罗斯卿与路亚王女的事情罗斯公爵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应该，会成全他们吧……
大概，他们的爱情终会成就一段佳话吧？
那么，拒绝了艾伦迪斯深情告白的我，是否这一生都不会拥有属于我自己的那个伴侣？是否注定一生形单影只？
不，不对。这是我的决心、是我重生以来的期待啊。我，宁愿一生孑然一身也断然不会让自己葬于爱情的死水之中，甚至徒劳牵连我的家人与那些无辜的人。
『我，我……』
哪怕心中种种所想已是足够坚决，可真正行至抉择的十字路口时又是全然不同的一番感受。痛苦、悲哀、自责、愧疚……无从数清的情愫，掺在一处又成为了不可名状的感情。
唯一清晰的，是一切不舍的来源都不是来自于“爱”之一字。
无论我未来的人生将走上怎样的道路，我都不会因为情爱，而与艾伦并肩而行，也无法去回报他那样热烈的爱意。
所以……
『是否从此不再相见了？』
是否，如此便能及时止损、不再相负？
今日那久久立在黑暗之中不肯离去的人，是否因为这将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如此亲近的相见才宁愿被黑暗所吞噬也不愿回到温暖的家？
这，像极了曾经的我啊。
像极了……对爱情求而不得、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我啊。哪怕我相信着他会克服这一份痛苦，但我更加清楚那曾经经受过的锥心之痛在往后岁月中每一次回想都历历在目。
我仍清楚记得他今日所说的话：凡是往事，他都记得清晰。
而我，为他已经不堪承受的生命之中又苦痛的一笔——一道抹不去、医不好的伤。
每逢阴雨，必会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