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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过半的某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连绵不断的暴雨之下，四周一片灰沉沉的，窗外传来猛烈的风雨声，宽敞的府里弥漫着一股阴沉的氛围。
我原本已经康复大半的身体莫名的不舒服起来，比平日更晚些才起身洗漱。而在宫中守卫了一夜的父亲，也在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半的时间才姗姗归来。难得一次共进早餐，我们却都格外的沉默。
心情低落地吃着早餐，突然一阵嘈杂的开门声传来，我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这样失礼的行为，平日本来就不常见到。在这种阴雨连绵、惹人烦闷的天气更是格外让我恼火。
但这样的情绪未能维持太久，我一见到顾不得擦拭身上的雨水就进门的来者，不快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
闯入餐厅的皇室传令兵顾不上行礼，气喘吁吁道：“陛下病危，皇太子殿下命都城的所有贵族速速入宫！”
“啪嚓。”
手中的玻璃杯掉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疯狂跳动的心脏陡然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背脊蔓延开来——如此匆忙地传召都城所有的贵族，难道陛下就要……
我呆呆地望着传令兵，在一阵杂乱声中猛然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父亲已经大步流星地迈开了脚步。我顾不得更换衣服，夺过管家递来的纹章领针，追上父亲、直奔皇宫。
一进内宫，就看到了全副武装的骑士们。中央宫的走廊上，近卫骑士们佩带长剑，列队而站。
看样子是下达了应战级别的警戒令。
已经沉到了极点的心，绞痛又如同浸入冰水之中。这样的状况，宣示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明明……父亲早晨回家时还说宫中一切都好。
怎么转瞬之间，已是这般天翻地覆的改变？当真，没有任何回天的可能了吗？连塞坤杜斯也无计可施了吗？
『神殿的人在哪里？』
『大神官在哪里？他到了没有？』
一颗仓惶的心，因为不安而几乎在胸膛中碎裂。我无意义的望着沿路的一切，试图寻找出一道能够扭转结局的身影。可是，我什么都未能找到。
“提亚。”
觉察到我的落后，匆忙前行的父亲顿步回头催促了我一声。那双绀青色的眸子里，还是初次露出了那样莫大的无助。是在我两世相加的人生中都不能见到过的表情——或许在我不能视物或是失去意识的日子中，父亲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但是……
但是，平日那般坚强的人也会无助、也会颤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天塌了啊……
为人父、为人臣。父亲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与天地无异的人恐怕只有我与陛下了吧。
『求求您，不要就这样离开啊！！』
我心中无声的呐喊着，咬牙拖着已经无力的身体追上父亲的脚步。我不想再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了，我想……哪怕隔着一道门，也要离陛下近些、再近些。
『求求您，至少让我来得及再见到您一面吧！！』
我用颤抖的手指拉住父亲的衣角，以此获取仅存的力量。因为离得这样近，我才发觉父亲一直紧紧攥拳，用力到手也在微微发抖。也是初次，我不能从父亲身上得到安心的感觉。
父亲他，比我更加害怕……
外表再如坚石般无懈可击，内心的惶然早已无法隐藏。而我们快步走入等候室时，闯入眼中的是平日冷静如斯的罗斯公爵与贝利特公爵脸上的悲痛已经完全掩饰不住。
“卡……”
罗斯公爵目光投来时似乎想要打个招呼，最终却是苦笑一声，连寒暄也省了。他无言的望着那道始终不曾打开过的门，火红色的眼眸竟那般的空洞。
一种默契，令父亲站在了无人的空处。
平日最是关系亲密的三个人，只与各自的家人在同一处。并未交流、并未靠近。因为此时谁也没有心情与闲聊，谁也不愿将最悲痛的一面展露在最熟悉的朋友面前。
我呆呆地站在父亲身边，呆呆地看着所有不同于平日的人。
上一次，天塌了是怎样的感觉？
上一次，我孤独的承受着丧子之痛，不肯接纳任何人的关怀、也不相信任何人会对我关怀。
上一世陛下因为老迈而安详地离世，我心中悲痛却没有在意其余人露出怎样的表情，没有感觉到我人生中待我最好的其中一人就要这样永远的离开我……
这一世，每一个我所熟悉的人、不同的伤悲直直的进入眼中，让我疼到麻木的心再一次流血。那样好的君王、那样好的陛下，会为他的病故而无声流泪到彻夜不眠的人又何止我一人？
我……
只是因为自己成为将陛下推向死亡的其中一人而添了更深的愧疚。这份愧疚，无法因为殿下的话而纾解、无法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忘。或许，它将伴随我终生，作为警告。
时刻提醒着我，这样的伤痛，连同这三月我身受之苦，都是拜那个唇边掩不住笑意却不忘惺惺作态的老人所赐——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这个，不止伤害了我还害死了陛下的人。
如果像他所说，我是害得陛下重病的罪人，那么他之重罪必将胜我十倍。
我拿余生偿罪，也必不会令他一世逍遥！
性命不到尽头，我绝不会轻易善罢——往后岁月漫漫，且让我们一件件去细算吧。
“礼宾序列首位，罗斯公爵殿下及亲属觐见。”
紧闭的寝宫大门被打开，侍从总管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他向角落中的公爵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斯公爵怔怔了几瞬，缓缓起身，迈开了沉重的脚步。公爵夫人、罗斯卿、普林西亚、卡尔塞因紧随其后。
我不由自主的抓住了父亲的衣袖，而感到我颤抖的父亲回握住我的手，无声的鼓励着我。
再绝望的结果，我们都不能在此倒下。
那紫发的老人还有黑发的少女就站在不远处，一直都在等待着我们出丑。我又怎能令他们遂愿？我的泪，落下也只会落在陛下身前，断不会成为他们讥笑的理由。
“礼宾序列次位，贝利特公爵殿下及亲属觐见。”
片刻之后，罗斯公爵五人走了出来，贝利特公爵一家随即觐见。而我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公爵觐见结束。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听到典仪官宣我与父亲觐见的声音，我几乎无法等待的站起身来。在侍从总管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寝宫。站在床头的三名男子映入眼帘——皇太子殿下、大神官猊下，还有近卫骑士团的团长潘里尔伯爵。
父亲与我向他们低头行礼示意后，走到龙床边。
只见一个苍老的男子背靠着数个枕头坐在床上，脸上泛起若有似乎的微笑：“好久不见了，侯爵，小姐。太好了，我还有话要对你们说。多亏了大神官，我才得以和你们做最后的告别。”
父亲立刻道：“陛下，您别这么说。”
“侯爵，我的状况你是知道的。我们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回答父亲的，只是一声叹息。
陛下似乎有些吃力，沉默片刻后又继续说道：“侯爵，朕一直都是真心信任你、依赖于你的。就算没有血盟亦是如此。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起两位公爵，但是，你的确是朕最爱惜的臣子。”
父亲低着头，神情有了动容、声音也有了颤抖：“微臣惶恐，陛下。您的隆恩臣要何以为报？”
陛下则以格外认真的目光望着父亲，缓声道：“拜托你了，侯爵。朕与你一同梦想筑建的帝国……要借助你的力量了。”
“是，陛下。臣遵命。”
得到这句话，陛下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声音也忽然低下去了很多：“多谢。现在朕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看到陛下那双失去生机的蓝色眼眸，我顿时一阵心痛。
眼见他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泪珠就不停地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他不再为了维系统治者的威严而刻意保持距离，转而视父亲如亲密无间的知己……此情此景令我心口一阵抽痛。
“小姐，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听到陛下的声音，我抬起头，见到那双蓝色的眸子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我，眼泪顿时直直地从眼中落下：“臣女惶恐，陛下。臣女有罪……”
陛下轻轻地叹息：“你啊，简直和侯爵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能比你们做得更好，谁能说你们有罪呢？”
我本想说些什么，话未说出却只余哽咽。
望着我满脸的泪，陛下慈祥的笑容中也有了一些心疼：“你不要自责，这不过是朕的时日已到罢了。你只需专注于你自己的事，不必为不属于自己的错去赎罪。”
“是，陛下。”我强忍着哽咽，用最认真的、近乎宣誓的语气去承诺，“臣女……谨记在心。”
“好……”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陛下继续说道：“虽然这个问题已经让你听到耳朵起茧了，但请允许朕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仍旧想要成为家族的继承人吗？”
这样的时候，问出了一个我最难以回答的问题。
要多么残忍，才能拒绝陛下弥留之际最后的请求？可若应允，我将为此而赔上一生。
这是无法去回答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