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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答案唯一，却偏偏不能回答的问题。
我不想让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沉默之中，可“是”或“否”的答案，我怎样都不能说出。
“臣女……”臣女要怎样去回答您啊？
陛下望着默然失神的我，缓缓道：“如果你坚持这样的选择，那将会是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这并非出于朕的私心，只是朕到现在仍然觉得最适合你的位子不是侯爵，而是皇后。”
他始终用长辈般温和的目光望着我：“希望你能够听从朕的劝诫。”
“……陛下。”
在我回绝前，陛下继续喃喃地说下去：“朕虽然偶尔有些狠心，但其实心里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朕还依稀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等朕走了，不知道你又要接受多么严峻的考验……”
本来已经止住一些的泪水又重新模糊了视线。
陛下用疼爱的目光望着我，轻声道：“朕本该撑到这件事了结后再走的，朕本想有空问问你到底为何不愿成为陪伴在罗布那孩子身边的人。却没有机会问了，真是抱歉。”
一声“抱歉”，让我顿时泪如雨下。
我一面拭去泪水，一面声音颤抖着向我一直尊敬的人开口道：“恕臣女冒昧，臣女心中也始终将陛下当做父亲看待。陛下赐予臣女的无限恩泽……臣女绝不敢忘。”
“是吗？谢谢。”陛下似乎有点惊讶，而后欣慰的笑了笑，“临别在即，朕可以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吗？”
再不忍心回绝陛下的请求，我含泪点头：“陛下请吩咐，臣女定当竭尽全力完成您的托付。”
陛下却没有因为我的松口而断送我的自由，他只是轻轻地问：“还记得之前嘱咐你的话吗？就算你的愿望实现了……”
不知是因为说了太多话，还是本就不多的寿元已经消耗殆尽了。陛下的声音越来越轻，只余一些强提的气力。即使这样，君王也不曾将他衰弱的一面全然展现。
这是帝王的骄傲，却在生命的最终一刻向我妥协。
『明明，君命不可违……』
明明，以最后一道命令去迫我就范，我就一定会遵从。
我红着眼眶，向含糊其辞的陛下做出了郑重的承诺：“记得，陛下。我定会遵守承诺的。”
那是两年前新年祭的时候，我去给陛下请安，陛下拜托了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如愿当上了家族的继承者，哪怕是以挚友的身份也要守护孤独的皇太子殿下。
“拜托你了。”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虽然时光荏苒，转眼已经两年时间匆匆流逝。但如今想来，那时的见面又何尝不是仿佛昨日？但转眼，便将阴阳两隔。
“臣……”臣女又怎能不拼尽全力，去完成陛下最后的、这样微不足道的请求？
『谢谢您，愿意赐我自由、愿意还我一个选择人生的资格。』
陛下朝我露出了无力的笑容，开口道：“朕会送你一件最后的礼物，希望它能守护你。”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怔怔望着几乎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者。
陛下闭上眼睛陷入沉默，没有再说些什么。
——到了离开的时间。
我从座位上站起了身，不由地摇晃，因为父亲的搀扶才能站稳。而我借着这一份力量，行礼、告退。
我一步一回头地走着，渐渐远去的陛下的身影一点点模糊起来。感觉眼泪就要不受控制，我最后看了一眼陛下的模样，狠狠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来时的长廊在我焦急的脚步中无比短暂，离开时步步艰难，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似乎时间停顿在了这一刻，而我又多么希望永远的停留在这一刻啊。
时间停滞，便无生离死别。
侍从推开来时的门，门外是无数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是最熟悉的人们，却带着最陌生的表情。
例如，我从未见过冷若冰霜的罗斯公爵夫人哭泣、从未见过罗斯公爵那般颓然、从未见过贝利特公爵失魂落魄，更未见过那种明明哭丧却仿佛随时都要笑出来的面孔……
这样的感觉让我恶心、想吐。
我想用一贯的面具去掩饰此时的心情，但终究是失败了。这样的时候，无往不利的面具也失去了它的作用。我用尽全力，才未在众人面前流泪。
泪水是最无用之物——可极端的悲伤，除去哭泣还能怎样去表述？
『我……』
要怎样独自去面对这众多的恶意与藏在暗处看不到的刀剑？没有了陛下，今后我能够寄望于罗布利斯替我挡住几分伤害、能够寄望于永远保护着我的父亲不会因我而倒下吗？
还是说，我能够寄望于我以一己之力提防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哈。』
又哪里，会那么轻易呢？
是我太天真。是我太早的便松懈。这样艰难的人生，如履薄冰又哪敢半刻偷闲？
转机来到时，伴随而至的便是天塌地陷——这，便是属于我的人生、神明给予我的嘲弄啊。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上天的宠儿，而是为神谕之女存在的陪衬、一个神明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我的生命，于我而言比信仰更加重要。
我的生命，承载着父亲的希望与爱——我只是不被神所爱，但我却被那些爱我的人所爱。
『我不能哭、我不能输。』
我望着那道与齐内公爵一同起身的黑色身影，心中暗暗起誓——哪怕是神的旨意，我也不会轻易认输。要我输，除非我死去、除非我的鲜血流干。
不然，我不认输。
“礼宾序列第四位，齐内公爵及其继承者的亲属觐见——”
礼官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等候室中格外清晰。我仔细回想，隐隐猜出了一点陛下的心思。
从座位上起身的老人愣了一下，回过头瞪着侍从总管问道：“只有我和我儿的亲属进去吗？我女儿呢？”
果然，礼官淡淡道：“如传令所言，公主未能获准觐见。”
“为什么？”
礼官冷淡道：“这是陛下的命令。如果您不从命，引起骚乱，公爵殿下也将无法获准觐见。”
“呵！”齐内公爵被气到无语，嗖地转过身怒视我。
『是这个吗？』
陛下所说的礼物，就是这个吗？
阵阵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保皇派的窃喜、贵族派的窃窃私语。众人，都看了一场笑话——一场，没有人能够反抗旨意的笑话。
齐内公爵瞪了我许久，这才咬牙切齿地迈开了脚步。紫发中年男子勾起一侧嘴角，冷冷一笑，跟在他身后。
除雅莹之外，齐内公爵一家都进去面圣了，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向她投了过去。
虽然她竭力装出一副坦然的模样，眼里却对我喷射出恶狠狠的气息。
想来也是，毕竟在帝国大半贵族面前丢尽了颜面，做出这种反应倒也不难理解。陛下不让她见自己最后一面，不就意味着并不认可她做皇太子殿下的伴侣吗？而我，刚刚才觐见出来。
『陛下，谢谢您的礼物。』我心中有一阵温暖散开，令经久不散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同于我们觐见时，齐内公爵的觐见时间很短暂。在他出来后，位列礼宾序列第五位的艾奈西尔侯爵也完成了觐见。
这时，出来传令的侍从总管身后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呼喊声：“陛下！陛下！”
一瞬的死寂之后，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刹那间，冰冷的沉默从等候室蔓延至走廊。连一根头发落地都能听到声响的寂静中，传来了拼命想要召回逝者的悲号声。
我克制住想要冲进去的冲动，咬紧了牙关。
一瞬间，神秘的声音划过冰冷的空气传了过来：“生命之父赐予的时间已经用尽。陛下……驾崩了。”
“不可能！请再使用一次神力！”近卫骑士团团长的高喊声之后，猛地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请……不……啊……”只是这声音太过低沉，努力去倾听，却也仅能听到支离破碎的几个字，全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甚至连将字句拼凑起来，也无法猜出话中所言。
片刻之后，紧闭的那扇大门再度被推开，潘里尔伯爵和塞坤杜斯来到了等候室。
紧接着，一名侍从急匆匆地朝着某个地方奔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所有人都还愣怔着僵在原地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当啷当啷的声响——宣告陛下驾崩的钟声响彻了整个皇宫。
“嗡——”
那一瞬间，我脑内仿佛有什么炸了开来。明明是已有预料也已经无法更改的结局，到来的这一刹那我依旧忘记了呼吸。
我的心中，仍旧自欺着陛下或许还可以晚一些逝去。
我的心中，甚至还奢求着奇迹会到来……
那站在皇榻之侧，一身白衣始终默然不语的大神官——塞坤杜斯其实早已倾尽全力、回天乏术。
只是亲身见证了奇迹的我、不久之前才起死回生的我，还在期待着什么。
“皇帝。”
“陛下。”
“驾崩了……”
他，永远的离开我了——再一次的，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