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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势坠落的同时,路兰看见nana学姐一手拿着殴打自己的吉他,抓着麦克风露出有如恶魔的笑容。
路兰瘫倒在玄关。
贺甜跨过倒地的路兰,爬过没开灯的走廊来到厕所。
路兰听见贺甜在吐的声音。
“要不要紧……?”
“……”
又一阵豪迈的呕吐声代替回答。
踢开鞋子的路兰还站不起来,沿着墙壁勉强进入屋内。
因为背着贺甜从音乐酒吧回到这里的关系,手已经完全麻痹了。
重重躺在地毯上,听着冲马桶的声音、洗脸台的水声、依旧难受的呻吟声。
突然一阵痛,好像坐到什么。路兰伸手从口袋里拿出置物柜的钥匙。
「……啊……不好……东西还放在置物柜……喂,贺甜同学,我们又忘了东西……」
没有回答。
路兰拍打拉扯好像塞住的耳朵,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醒来的记忆很暧昧。
趴在地毯上只睁开沉重的眼皮。世界仍然处于黑夜,房间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贺甜待在黑暗的房间角落。
背靠路兰的床坐在地上,从落地窗看着外面。她一直在哭。
手肘靠着膝盖,一只手支住下颚,另一只手拨弄浏海,透过窗外的光亮可看到脸颊的泪痕。沙哑的喉咙呜咽,鼻子抽抽搭搭,原本支着下巴的手指扯动嘴唇,贺甜继续在哭。
她似乎没发现路兰醒了,只是一个人弓着背坐在孤独的深渊里,不在乎他人目光,毫无防备地不断哭泣,这副姿态不知为何看来像个年轻男子。
路兰心想,应该说和自己很像。
印象中自己不曾在这间房间里那样放声大哭,但是路兰感觉好像正看着脱离自己的另一个自己不断哭泣。
或许自己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哭泣的自己。他甚至觉得这个场面很熟悉,自己曾经见过。
这时候,在彷佛罩了一层薄膜的朦胧视线角落——
「……你刚刚有说话吗……?」
那的确是女孩子的声音,路兰不可思议的梦境彻底粉碎。
「……说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
「……为什么……?咦?我?」
「……手上。这个……」
路兰指着贺甜的手背。贺甜伸手看向手背,「嗯?」发出沙哑的声音。那里有个微微泛着荧光黄色的。
「啊、路兰同学也有……」
听到贺甜开口,路兰看向自己的手背。的确也有同样的字淡淡发光。对了,这是在音乐酒吧柜台盖的印章吧?出了店外要再度进场时,为了在黑暗中也能够看清楚,所以使用荧光涂料。原来如此。路兰正要接受这个答案——
「不过……为什么……」
「这个嘛……」
在一片安静的房间里,路兰和贺甜两人好一阵子凝视自己手上的。
这么安静,现在应该是半夜吧。或者是两人同时屏息不出声?或者是耳朵被巨响弄聋了?也对,很有可能。
「……!」
原本盯着手背的贺甜像是再度发作似地抽抽搭搭。难道是一个字触动悲伤开关吗?…曾经和柳真亲密地一起吃莲藕?或是曾和柳真一起采柠檬?或是一起租dvd或是狂跳狮子舞,或是用微波炉加热鸡蛋.......
「贺甜同学……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二次元君。」
「呃、啊?真没想到……和没有关系吗?」
「嗯,没有关系。只是突然想起二次元君说过的话……然后就忍不住哭了。」
哭泣的贺甜微笑看着路兰,伸直膝盖贴地而坐。
她缓缓往后仰,彷佛要把头部的重量摆在背后的床上。
「二次元君不是变成一次元君吗?他说过要创造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完美女孩,对吧?我把他的话当作玩笑话听,不过心中有一部分觉得他和我很像。希望与完美的对象透过完美的剧本结合……他的目标和我一样。可是二次元君是所谓的宅男,能够在创作的世界里实践他的想法。而我不是宅女,只能够在现实世界实践。我曾经想过二次元君只是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兴趣嗜好,在自己的创作中自得其乐很幼稚。但是……我错了。」
贺甜拨开碍事的乱发,看着天花板低声说道:「他远比我更成熟、更像大人,所以他知道我们无法将自己描绘的完美形象强加在他人身上,他了解这种行为在现实生活中绝对无法成立,他知道世界不可能绕着我们转,他清楚勉强之后,人际关系会有什么下场……二次元君,应该说有着合乎年龄的成熟之人明白这些事,才会喜欢用那种方式说话的自己。我们明明同年,我却这么蠢,什么都不懂,甚至不晓得柳真多么讨厌我,更别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如我预期的那般顺遂。」
好痛。
仰望天花板流泪的贺甜声音里,听得出充满无穷无尽的苦涩。
「柳真不是说过他在乎我吗?也说了因为无法给我幸福,所以无法喜欢上我。他说了这些话吧?」
「嗯……说了。如果我没记错。」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思考了。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柳真是否能够幸福,我只是喜欢柳真,所以追着他跑,这种举动真的是替柳真想吗?我完全没有尊重柳真这个人、这个活生生的存在,只是想让一切都依照我的想法……他有生命、他活着,或许我连这些都没想过,或许我只把他当做是我的世界里的一个角色。」
贺甜将左手伸进黑暗之中,仿佛要抓住不在的东西。
「我这样哭泣、这样受伤,全都是因为我的执着。都是为了丑陋的执着……我喜欢的柳真没理由不喜欢我,我无法承认喜欢的对象不喜欢的自己,无法承认没有价值的自己。我无法承认、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所以对柳真说:没可能吧?没那可能吧?说没有,你说啊,承认我有价值……只是强行把责任推给柳真,明明无法认同、无法接受的人都是我自己。我自私地用柳真喜不喜欢我来决定自己的价值……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对柳真做很过分的事。」
现在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吧——贺甜的气息有些紊乱。
路兰已经无法分辨她在哭或是在笑。黑暗中只听见气息声音。
「额——不都是这样吗?我认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感觉。」
一边看着自己的,路兰尽可能说得泰然,刻意放轻音量。虽不晓得这些话能否安慰贺甜,不过他还是直接说出心里话。
「……对于一般人来说,接受自己本来就是一件难事吧。我觉得必须正视不完美的自己很难。大多数人应该都想转开视线吧?至少我就是如此。」
对。
说出口的同时,路兰更加深刻感受到不愿意面对现实而胆颤心惊的自己,是如此真实。这家伙正带着五十五公斤的身在地毯上伸展。5200 .5200.
他虽然有些喘不过气,但是如果自己就此沉默——
「对我来说要去承认遭到拒绝的自己就是自己,真的很难。」
路兰就会装作没看见此刻正在和贺甜说话的自己。
贺甜在黑暗里凝视路兰的脸。
「遭到拒绝……被谁?有人会拒绝路兰同学这样的人吗?」
「……就是认识从前的路兰的人。在乎从前的路兰的人。例如家人等等。我也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但是……还是会感到难受。所以我无法待在老家,因为我看得太清楚了。父母亲现在还在等待真正的路兰回来。我总是能够感觉到他们认为现在的我『不是路兰』也知道他们期待某天真正的儿子、路兰会突然回到他们身边——」
「——我太清楚他们希望现在的我像死掉一般消失。」
说出口之后,沉淀在心底深处刻意不去看的悲伤,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路兰不想说自己害怕,也不愿意看到说这种话的自己,却忍不住说出口。
「我真的总是觉得好怕好怕。简单就消失的人格,会不会哪天又突然简单恢复呢?也就是说如果治好的话,就等于杀了现在的我吧?只要我死掉……大家都会很开心吧?我继续是我,所有的人永远只有失望吧?我、我在那样的世界……该怎么说?找……找不到可以容身的地方。」
「他们不会对你失望的。」
……好危险,真的。
若不是贺甜强而有力的语气打断,或许心里股不知该如何是好地逐渐涌上的热意就会化成泪水、溢出眼睛。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
即使身在黑暗中也知道贺甜用手背磨擦脸颊。
「因为路兰同学如果消失……今晚这个丢人现眼的我、我们、想要保密的这一夜,又该和谁分享?没有其它人。找遍全世界各个角落,只有路兰同学你一个人,没有其它人。」
「……」
「对吧?对。就是那样。」
「谢——」
——谢谢你,贺甜同学。
获得救赎的路兰偷偷用手指擦拭眼角。
「所以别消失。也别死掉。更别害怕那些事。别让情况变成那样。因为我绝对不会忘了你。而且我、我的一切、愚蠢又丢脸、今晚无药可救的我、独一无二这个春天的我——」
咕。路兰不晓得贺甜呼吸哽咽的理由。
「也请不要忘了我……!」
就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那个瞬间结束了。
「……我不会忘记的。怎么可能忘记?没理由忘记。因为我——」
路兰边说话边想着另一件事。
「喜欢贺甜同学。」
即使还记得,就算忘记了,结果永远相同。
今天这个时刻,过去的时间再也无法挽回。
所有的瞬间同时出生也同时死去。无论有多重要,无论有多么想要留下,全部都会逐渐失去。这就是事实,没有人能改变。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会如此——
「……我喜欢你,贺甜。真的喜欢你。」
让人不舍。
只见她瞠目结舌的的手靠着自己的,路兰心想。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就像是冷不防遭到号称绝对安全的剃刀割了一刀。
可是我还是喜欢贺甜。
看来路兰真的喜欢上贺甜。一个不留神,脑里心中满满都是贺甜。每天只想着这个漂亮、没用、笨拙的女人。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
然后路兰希望贺甜也能够有同样的心情,希望她只把心放在自己身上。无须在今天做到也没关系。将来某天能够达成就好了。
「……话说回来,挑这种日子告白,我也真是太狡猾了。对不起。」
拖着毯子,路兰来到墙边抱着双腿重新坐好,尽量远离贺甜。
在被甩的日子喝得烂醉,跑到男人家里,却受到对方告白,这个情况感觉起来很危险。搞不好贺甜正感到害怕。
贺甜伸出手放松,简单明了地表示他无心卑鄙地利用这一夜乘虚而入。
「我没想叫你忘了我说的话,也不想当作没有告白这回事……你现在不用给我答复也没关系,我也不认为你能够马上忘了柳兄。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用现在就甩了我。啊,我还是不希望遭到拒绝……总之,明天。」
「明、明天……!明天?要做什么?」
「我们必须去拿随身物品。东西还放在置物柜里,你不记得了吗?」
「随、随身物品……?咦!是吗?」
「是啊。说起来我们怎么老是丢下东西逃跑?这就叫命中注定吗?」
愣了一下的贺甜歪着头说道:「……这么说来……真的,怎么老是重复同样的事。尽管如此……我觉得满有趣的。」
一点一点缓和黑暗的声音笑了。
「丢下那些东西,结果也没问题。想不到我们这么坚强。而且鞋子又弄丢了。」
因为哭过的关系,声音变得很难听,但是贺甜仍然继续笑着。路兰也跟着笑了。好想哭也好想笑,胸口好痛,姑且抓抓头。碰到鼻尖的浏海太长了。
或许会被贺甜拒绝吧。
不过我还是无法停止喜欢她。
即使无法成为男女朋友,当朋友也很好,我希望能够和她一起度过时间。
然后——我们今后仍会不断弄丢随身物品。我们会弄丢不少东西、两人一起跌倒。这样也很好。就算只是这样,我也想和贺甜在一起。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喜欢贺甜。路兰想着这些事,再度笑了。
虽然不晓得能够一起共度多少时间,但是那些瞬间,一定都会闪闪发光。
为了闪闪发光,所以我才会诞生。这种说出口恐怕会被嘲笑的玩笑话,此刻的路兰显得深信不已。
「……已经这个时间了?第一班电车快开了,贺甜同学差不多该回家了。我送你回家。家里的人一定在担心吧?打过电话了吗?」
「嗯,没关系。我搭出租车回去。」
「要冲澡吗?我以性命保证绝对不会偷窥!」
「我说没关系。一塌糊涂的模样虽然很糟,不过还不致于弄脏出租车的座椅。真的谢谢你。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