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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白不知道前世的方文锦是否也遭遇了这起事件，但是就从前世她跟方想的重逢来看，后者并没有提到过方文锦，也就是说，前世的方文锦可能在这起事件里遭遇到了不测。
而这一世，自己认识了方家，认识了方父方母，跟他们的关系密切，所以才能找来一些关系救出了她，可如果没有方母那一通电话打给自己，那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方文锦能够安稳得救吗？
放下电话，陈念白看见姜万坤走了过来。
“姜叔叔没事吧？”她问道。
“没事。”姜万坤说。“一点皮外伤，就是手出了点血。”
“手怎么了？”
“他刚才在开枪破门的时候，手被后坐力震了一下，划到了围栏上，出了道口子。”姜万坤说道。“没事，已经包扎到了。”
陈念白能感受到姜万坤语气中的自责。
刚才的情况太紧急，营救行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姜定国的手受伤……从流血的程度来看，显然是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虽然只是一道口子，可是刚才姜定国替自己挡住那一刀的时候，他的手用力握住青年的手臂，伤口再次被撕裂开……那是钻心的疼啊。
陈念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慰问。
“你知道吗，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爸挺强的。”姜万坤笑着说。“也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忙，可是今天看见他开枪破门的时候，还有拦着我不让我动手的时候……刚开始是有些不服气的，可又觉得，他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受了伤，不喊疼，也不告诉人，默默的把任务执行好自己包扎，要不是我看见了他甚至不打算跟我说……这是小伤，小伤他都不愿意让我担心，那他以前出警的时候，多少次死里求生，断筋挫骨的，得伤多少次啊。”
“我这些年很少见我爸在家里还光着膀子了，不管夏天多热，他宁可空调调低也不愿意脱衣服……现在才知道，他是害怕我跟我妈看见他身上的伤痕，还有刀疤。”
刚才姜定国冲上来挡在他前面的那一刻，姜万坤第一反应不是担忧，是心疼。
姜定国冲上来的动作那么熟练……说明什么，说明替人挡刀这种事，他干了不止一次。
多多少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替战友挡过刀，替同事挡过刀，替下属挡过刀……他是局长，是上级，他不能让自己的兵受伤。
姜万坤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借着路灯昏暗，陈念白能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其实，我从不体恤他的工作，认为他在我的成长中缺少陪伴，所以我也一直觉得，我绝对不会子承父业，走跟他一样的路……可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承受下了多少伤害，又要隐瞒下多少真实。”
“他得多小心翼翼，才能不让我妈担心，不让我担心……我知道他每次任务出生入死，但是没有亲眼见过他生命受到威胁的那种情况。”
“今天你看见了。”陈念白说道。
“嗯。”姜万坤双手插兜，装作很平静的样子。
“如果他没有穿着制服，里面没有厚厚的防护，那一刀足够捅入身体五厘米。”
一把匕首进入胸膛五厘米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会刺穿你的皮肤，脂肪层，深深捅进肉里……不仅仅是疼痛，还有生命的威胁。
死神在那一刹那已经挥起了镰刀，只在一瞬间，只要落下，姜定国就可能结束在这里。
这趟出警险些成为他人生当中最后一次。
姜万坤站在原地，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看到的场景是跟陈念白一样的……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没有星星的夜晚，以及深夜袭来的晚风，冷的仿佛能侵入人的骨子里。
虽然还只是夏季，但此刻吹来的风就仿佛年底的寒风。
没有一颗星星的夜晚，绝望的叫人窒息。
“去看看你爸吧。”陈念白说道。“多陪陪他，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坐在他身边。”
“我不敢。”姜万坤跟她说了实话。“我害怕我哭出来。”
“我真的……很心疼。”
姜万坤的拳头紧握，陈念白拍了拍他，示意他回去。
姜定国这个时候不需要安静的环境……他需要家人的陪伴。
无论多大年纪的人，跟死神擦肩而过，总归是会后怕跟无助的。曾经的姜定国在替人挡刀的时候肯定会有这种感觉，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告诉家人，可是现在，他的家人就在他身边。
姜万坤朝着姜定国的警车走去，发现他已经从车里出来，站在了外面。
“爸。”他走过去。“怎么出来了？”
姜定国有些愣愣的转身：“哦，车里闷，出来透透气。”
他翻了翻口袋，看着姜万坤问道：“有火吗？”
“啊？”
“哦对，忘了你不抽烟。”姜定国说道，唤来一个小民警要了火，然后点燃了一支烟。
“爸……”
“这个，也别跟你妈说。”姜定国说道。
姜万坤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在他印象里，父亲是从来没有抽过烟的一个人，至少当着自己跟母亲的面从来没有，姜万坤知道他会抽烟还是姜定国的挚友无意间透露的。
虽然知道父亲会抽烟，但是姜定国在家里从来没有暴露过，甚至姜家连烟灰缸都只有在来客人的时候才会放在茶几上……现在看见姜定国点烟时熟练的动作，姜万坤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爸，你抽烟多久了。”
“好些年了。”姜定国笑了笑。“得有……二十来年了吧。”
“第一次抽烟那会儿还是在部队里，那会儿管得严，而且烟是稀罕物。”姜定国说道。“不过那会儿抽的第一次，呛得直咳嗽，最后被班长发现了。”
“为什么要抽烟？”
“因为听人说，这东西能解忧愁。”姜定国说道。“不知道怎么的就信了，后来信着信着，也就习惯了，烦的时候掏一根，倒也能应付一下。”
“我妈知道您抽烟吗？”
“知道。”姜定国说。“不过我骗她戒了。”
“……”
姜万坤看着父亲拿着烟有些不自然的手，顿时觉得心疼。
姜定国是左撇子，刚才开枪的时候震伤了手，现在只能用右手抽烟。
看着他那只绑着白布的手掌，姜万坤喉结滚了滚。
“小坤，爸抽烟，你可别学。”姜定国说道。
“我知道。”
“真是难得。”姜定国此刻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得有多少年了……咱父子还能并肩站着一块聊会儿天，我记得上一次，是你几岁来着？……那会儿才我腰高，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姜万坤被他这话说的鼻尖一酸。
多少年没有并肩……并不是他没有上前，而是父亲一直把他护在身后。
到了今天，姜万坤才发现，自己所为的成长跟成熟，不过是踏在父母肩膀上更前一步罢了。
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离死神最近？
父母没的时候。
父母且在，不知道死亡为何物，父母一没，就直面死亡。
死神其实一直就在面前，他举着镰刀，随时都能落下……是父母筑起一道围墙，用血肉之躯，挡住这个世界的万千风浪。
“爸。”姜万坤这句话刚一出口，鼻子就酸的厉害。“对不起。”
姜定国愣了一下：“这孩子，好好的道啥歉啊。”
“对不起以前一直不理解你。”姜万坤说道。“我从前一直觉得，你应该做好的角色是父亲，是丈夫，觉得除了这些角色之外，你的另一重身份跟职业不应该成为你无法陪伴家庭的理由……我才发现我错了。”
“是你抗住了所有暴风雨，才换得我二十多年来的风平浪静。”
人们常说母爱如水，父爱如山。
姜万坤一开始挺不理解这种说法的，但事实确实如此……父亲没有母亲那么强的表达欲望，也很少跟孩子交流……他们能做的，就是挡在身前，替他们当下这个世界的恶意与灾祸。
姜定国为什么突然想抽烟了，并不是因为刚才的场面吓着他了。
他抽烟是因为他开始发现自己老了。
如果是换做五年前十年前的自己，完全可以夺下会踢飞那把匕首，可是这个年纪的他只能选择硬接，而且如果不是陈念白刚才一花瓶砸在了那个青年的头上，他甚至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老了，他在担心，他是不是很快就要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了。
“咳，说的啥话……”姜定国笑了笑，眯着眼睛。“你爹保护你不是应该的吗？”
“再让你爹保护你几年，再过几年，我可就老了，等到你守着我咯……”
姜定国距离退休已经没有几年了，但是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他是避免不了的……而且就算是退休了，他看着自己戎马一生的勋章，免不了会觉得有些可惜。
后继无人。
“爸，我决定了。”姜万坤很认真的望着姜定国。“我要当兵。”
姜定国愣了一下，手中的半截烟掉在地上。
他急忙用脚踩灭，然后问道：“你说啥？”
“我要去当兵。”姜万坤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姜定国怔怔的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姜万坤紧紧抱住了他，声音略带沙哑。
“您的警服勋章，以后会穿在我的身上。”
“以后，您肩上的担子，我替您担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