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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春雷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
藕节接到了一份从根据地转来的密电。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德国已投降。太平洋战场日军节节败退。抗日战争即将胜利。望你部做好准备，迎接最后的反攻。”
藕节把电文读了四遍，然后把它烧了。纸灰在火盆里翻飞，像黑色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冷却、碎裂、消散。她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喜悦，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让人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疲惫。她等了太久了。从十四岁在码头扛包被人骂“野种”的时候就在等，从十六岁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的时候就在等，从铁罗汉死的时候就在等。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佛堂，在金绍白的灵位前跪下。灵位前没有点香，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爹爹，快胜利了。爹爹，您看到了吗？爹爹，藕节没有给您丢人。”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得灵位前的纸钱哗哗地响。藕节睁开眼，看着爹爹的灵位。那块木牌上刻着“金绍白之灵位”六个字，是李燮和的手笔，颜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六个字，笔画深深浅浅的，有些地方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刻得很浅。
民国三十四年，五月。藕节接了一个新任务——护送一批文化界人士从上海转移到根据地。
这批人里有作家、记者、大学教授、社会活动家，都是日伪重点监视的对象。他们在上海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不是被捕就是被杀。藕节的任务，是把他们从上海安全地送出，穿过日军的封锁线，护送到浙东根据地。
护送路线是藕节亲自踩过点的。从上海出发，先坐船到浦东，再步行穿过川沙、南汇、奉贤的农村，在杭州湾北岸的一个小渔村登船，渡海到浙东，由根据地的武装力量接应。全程约三百里，需要走五天四夜。
藕节带了苏雪和泥鳅会的六个骨干成员出发。她把文化界人士化妆成商人和农民，分成三组，每组之间保持半里路的距离，前后呼应。她走在最后面那组，手里握着爹爹的短刀，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和两侧。
队伍在南汇的一个村子里过夜时出了事。半夜，藕节被狗叫声惊醒，她从地铺上翻身坐起来，从窗口望出去，看到村口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鬼子来了。”她推醒身边的人，“从后门走，不要出声。”
苏雪带着文化界人士从后门撤出，藕节和两个泥鳅会的姐妹留在屋子里殿后。日本兵踹开门的时候，藕节从门后闪出来，短刀割断了第一个日本兵的喉咙。第二个日本兵举起枪，藕节左手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推，右手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两个日本兵倒在地上，藕节从窗口翻出去，追上了撤退的队伍。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她没有回头。
那晚，她们在野地里跑了一整夜。苏雪的脚再次磨破了，血把鞋子都浸透了，她没有吭声，咬着牙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们终于到达了杭州湾北岸的那个小渔村。渔船已经等在码头了，船老大是一个黝黑的渔民，看到藕节，点了点头。“金老板，上船。”
藕节清点了人数。文化界人士一个不少，泥鳅会的姐妹一个不少。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刚亮，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咸腥的味道灌满了肺。
“上船。”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藕节是在裁缝铺的柜台后面听到这个消息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日本天皇的投降诏书，播音员的声音颤抖着，中文翻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藕节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趴在柜台上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周师傅和两个学徒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眼泪把柜台上的账本都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了一片。她没有擦，就那么趴在柜台上哭着，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
上海街头沸腾了。人们涌上街头，燃放鞭炮，挥舞国旗，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法租界的梧桐树上挂满了青天白日旗，有人写了大红的标语“抗战胜利”，贴在墙上、电线杆上、店铺的招牌上。
藕节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街上欢呼的人群，看着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看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笑着流泪，看着那些被战争折磨了八年的普通人在这一天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笑一场、醉一场。
她转过身，走进裁缝铺的后院，走进佛堂，在爹爹的灵位前跪下。
“爹爹，胜利了。”
藕节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出声，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滑落，一滴滴落在爹爹灵位前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