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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清算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抗战胜利后的上海,迎来了对汉奸的大清算。
藕节没有参与国民政府组织的公开审判,那些在镁光灯下、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前、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进行的审判是**岐——不,军统的人该做的事情。
藕节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是那些在抗战期间罪大恶极、但在战后通过各种关系逃脱了审判的汉奸。他们有的改名换姓躲到了乡下,有的花钱买通了国民党的接收大员摇身一变成了“地下工作者”,有的干脆逃到了日本人的庇护所里。藕节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
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到民国三十五年三月,藕节亲手处决了十二个漏网的汉奸。她用的是爹爹的短刀,杀完人后在现场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民族罪人”。不是“泥鳅”,不是“金昭”,是“民族罪人”。
这些纸条后来被报纸记者发现了,登在报纸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人说是“侠客”,有人说是“义士”,有人说这是“私刑”,不符合法治精神。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这些纸条是谁留下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汉奸是谁杀的。
顾人凤在报纸上看到那些报道的时候,正坐在裁缝铺的柜台前喝茶。他把报纸放下,看着藕节。
“藕节,是你做的?”
藕节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都没抬。“不是。”
顾人凤笑了。“你骗不过我的。”
藕节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
“顾人凤,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不知道,对你安全。”
顾人凤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藕节,从我把老周带到你面前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什么安全可言了。军统那边我回不去了,共那边我也不算自己人。我就是你的尾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想知道。”
藕节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没有以前梳得那么整齐了,额前总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他的西装没有以前那么挺括了,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他老了。不是那种突然的、让人猝不及防的老,是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像蜡烛一样慢慢地熬干了自己的那种老。
“顾人凤,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后悔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了。”
顾人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藕节,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留过洋,做过买办,赚过钱,赔过本。爱过不该爱的人,做过不该做的事。唯一没有后悔过的事,就是跟着你。”
藕节低下头。“你傻。”
“我知道。”顾人凤笑了,“但你也不聪明。我们两个傻子,凑一块儿,刚好。”
民国三十五年春天,藕节接到了一个来自天津的电话。
电话是沈碧桃打来的。沈碧桃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沙哑,缓慢,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剪一块厚厚的布。“藕节,娘想你了。你回来看看娘吧。娘可能等不了太久了。”
藕节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在发抖。“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老了。老了就想闺女。”
藕节挂了电话,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她想起爹爹死在北平城外的时候,娘在电话那头——不,那时候没有电话——娘在天津的烟纸店里等消息,等了三天,等到了李燮和的电报——“金绍白病故,速来北平。”
娘收到电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太沉,沉到她扛不动。
藕节把裁缝铺交给周师傅打理,自己坐火车去了天津。
天津变了。街头巷尾的日文招牌已经拆干净了,太阳旗换成了国旗,日本兵换成了国民党的士兵。但城市的骨架子没变,海河还是那条海河,解放桥还是那座解放桥,老城厢的胡同还是那些窄得进不去黄包车的胡同。
沈碧桃住在南市一间小小的平房里。房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没有厨房,灶台搭在屋檐下。藕节到的时候,沈碧桃正蹲在屋檐下生炉子,烟熏得她直咳嗽。
藕节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沈碧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腰弯了,蹲在那里像一个干瘪的老太太。
藕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娘。”
沈碧桃转过身,看着藕节。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看,缺了两颗牙,嘴角歪着,但那种笑是藕节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藕节回来了。”沈碧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娘给你包饺子。”
藕节走过去,抱住她。沈碧桃比她矮了半个头,瘦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怀里硌得慌。但藕节抱着她,抱得很紧。
“娘,藕节回来了。”
沈碧桃拍着藕节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下午,沈碧桃在屋檐下包饺子,藕节蹲在旁边帮她擀皮。沈碧桃的手很慢,动作也不利索了,手指的关节肿大变形,捏饺子皮的时候哆哆嗦嗦的,好几次都捏不拢。
藕节看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您的手怎么了?”
“风湿。老了都这样。”沈碧桃把捏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排成一排。她包的饺子还是老样子,大小不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丑得很。藕节以前嫌她包的饺子丑,现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觉得好看。什么都好看。
“娘,跟我去上海吧。”
沈碧桃摇了摇头。“不去。娘在天津住了一辈子,走不动了。你以后有空了回来看看娘就行。”
藕节低下头,擀皮的动作慢了下来。“娘,藕节以前不来看您,不是不想您,是不敢来。藕节怕连累您。”
沈碧桃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看着藕节。“藕节,娘知道。娘什么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娘都知道。你爹做的那些事,娘也都知道。”她伸出手,摸了摸藕节的头,“娘不怪你。娘只求你一件事——活着。”
藕节靠在沈碧桃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着。沈碧桃的手在她头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指甲灰白,但它很暖。那是藕节在这个世界上最暖的依靠。不是爹爹的刀,不是铁罗汉的拳,不是顾人凤的爱,不是苏雪的忠诚——是娘的手。
那天晚上,藕节和沈碧桃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床很小,两个人侧着身才能躺下。沈碧桃睡在外侧,藕节睡在内侧,像她小时候那样。沈碧桃的手握着藕节的手,握了一整夜。藕节没有睡着,她听着沈碧桃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听着这座城市在黑暗中沉睡的声音。
她想起了爹爹,想起了爹爹说过的那句话——“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你以后要找个能互相撑着的人。”爹爹找到了娘,娘撑着他走完了最后的路。她找到了谁?顾人凤撑着她,苏雪撑着她,铁师父撑着她,李叔叔撑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天亮的时候,藕节起床,给沈碧桃煮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盖上盖子,留了一张纸条——“娘,藕节回上海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您保重。”她没有叫醒沈碧桃,她怕看到娘的眼睛,怕自己走不了。
她走出院子,走出胡同,走到大街上。天津的清晨很安静,海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藕节站在海河边站了一会儿,把从沈碧桃手上摘下来的那只翡翠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镯子通体翠绿,没有一点杂色,在阳光下像一汪水。
爹爹的娘留给爹爹的,爹爹留给娘的,娘留给藕节的。镯子还是太大,在她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像一只永远扣不紧的手铐。但她没有摘下来。
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用衣袖遮住,转身走向火车站